王妙仪被侍女们半扶半着送回暖阁，几乎是立刻便瘫软在榻上，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气喘微微。
丹蕊一边抹泪一边煎药，嘴里不住念叨：“何苦来哉……女郎身子本就不好，却偏要去惹那些是非……”
药香重新弥漫开来时，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冷雨，敲打着竹叶，沙沙作响。
忽而，帘栊微动，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在屏风外止步，恭声禀道：“奴婢奉谢郎君之命，向女郎呈递物品。”
王妙仪怔了一下，“进来吧。”
女子步履轻捷，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锦囊，径直走到榻前，“冒犯女郎了，这是我家郎君转交之物。”
“你是谢昶的人？”王妙仪一眼扫去，见她虽然貌不惊人，但沉着稳重，莫名给人一种安心可靠之感。
“是，奴婢贱名长月，是郎君的暗卫。”
王妙仪放下心来接过锦囊，入手微沉，解开系带，倒出一枚用油纸仔细包裹、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药丸，“这是……”
“郎君说这药丸对女郎的病症有好处，郎君还托奴婢转达，三日后会有马车来接女郎面见靖王。”
语罢，也不同她多说，屈膝一礼便转身离去。
妙仪将药丸凑近鼻尖嗅了嗅，眸色渐深，久病成良医，光靠气味她就能够分辨这里头的成分，的确是难得的上品。
“收起来。”她将绢帛递给沉香，“小心存放。”
沉香接了药丸，“可要奴婢找人验验？”
“……验验吧。”妙仪犹豫后道，她虽对谢昶有几分信任，但到底还是小心为上，“顺路去锦绣楼把我新做的两身衣裳取回来，既然谢昶牵线搭桥，咱们也不能叫他失了脸面。”
雨声渐密。
与此同时，宅邸另一处院落里，王萱仪正对镜卸妆，略带讥诮道：“阿姊今日可是出尽了风头，连谢小将军都亲自问询呢。只可惜她的身子不争气，便是将军有那点心思，她怕是福薄消受不起。”
周氏闭着眼坐在美人榻上，身后是侍女为其蓖发，手起手落轻巧灵敏，生怕力道轻重惹了主子发怒。
“她倒是会挑时候显摆，南迁？说得轻巧，我们王家在建邺的产业何其之多，岂是说弃就能弃的？你的几个伯父们怕是都要被她这番高论搅得心烦。”
王萱仪撇嘴：“祖母今日看她那眼神，倒似有几分欣赏。”
“欣赏？”周氏冷笑一声，“你祖母最重家族声誉，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妄议这等军国大事，引得外人侧目，终究不是大家风范。你且看着，明日请安，必有分晓。”
果然，次日清晨，王妙仪拖着病体去给祖母请安时，气氛便有些凝滞。
老夫人并未直接斥责，只握着她的手，叹息道：“卿卿，你自幼心思重，可都说慧极必伤，祖母是心疼你。那些朝堂上的事情，自有你叔伯们操心，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
话未说尽，意思却明了，是提醒她恪守闺训，勿要再逾越。
王妙仪垂眸，他们关心的，从来不是国祚安危，而是自身的利益与家族的颜面。
回到金玉堂，她吩咐沉香：“去查查，昨日席散后，都有谁去见过祖母，说了些什么。”
又对丹蕊道，“把咱们名下在北地的田庄、铺子的账册，悄悄整理出来给我。”
丹蕊一惊：“女郎，您这是……”
“未雨绸缪。”王妙仪望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声音轻却坚定，“若真到了那一天，手里有粮有钱，才有说话的余地。”
*
很快便是三日后。
王妙仪深知此行关系重大，仔细斟酌了衣着，选了一身华贵却低调的月白云纹锦缎深衣，外罩同色狐裘，发髻只簪一支白玉素簪，淡扫蛾眉，病容虽未减，却更添几分清冷疏离的气度，恰如风雪中遗世独立的寒梅。
会见的地点，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别院，但守卫明显森严了许多。
谢昶亲自在二门处相迎，他今日亦是一身玄色常服，收敛了平日的风流不羁，显得飒沓利落。
“殿下已在里面等候。”他低声道，引着她穿过几重寂静的回廊。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臣女给殿下请安。”
靖王秦献独自立于窗前，闻声回过头来。
他果然极为年轻，约莫十五六岁，容貌阴郁俊美，肤色冷白，眼神雾蒙蒙的，不知怎的，妙仪觉得他像生命力极弱的阴湿男鬼，有种会随时会碎掉的枯萎感，阴郁、糜烂，又带着贵气和华丽。
只是和妙仪往日里听说的有些不符，都说这位诸王中年纪最小的靖王是个绣花枕头一包草，胸无大志耽于享乐的富贵王爷，可眼下来看分明不是如此。
“这位便是王家女郎？怀玉常与本王提及，说女郎有经世之才，今日一见，风姿卓越，果然名不虚传。”
“殿下谬赞。”王妙仪移开暗暗打量的眼神，敛衽为礼，“臣女蒲柳之姿，陋质浅见，不敢当殿下如此盛誉。”
秦献不在意地勾唇，转身入座，抬了下手，“别站着说话了，入座吧，来人，看茶。”
立刻有一列侍女低眉颔首悄然步入，有的手里捧着红木托盘，上呈高脚碗，碗里托着茶饼；有的捧着茶具和茶炉，跪坐在矮几前。
侍女将茶饼先置于微火上炙烤，茶饼受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一股原始的干燥香气弥漫开来。
待茶饼烤得松脆，再将之投入青瓷茶臼中，用檀木杵轻轻捣碾。
捣茶声清响，从王妙仪的角度看去，可见茶末青绿相间，粗糙而不失本色。
侍女将茶末投入沸腾的釜中，随即用竹夹搅动，顷刻间，古朴又热烈的茶香扑鼻而来。
接着用长柄木勺将煮好的茶汤分盛入越窑青瓷碗中，茶汤呈暗绿色，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饽沫，如同积雪。
“贵人请用。”烹茶的侍女恭敬道，随后又静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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