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肉触到舌尖的刹那,严以骞的喉咙快要痉挛了。
这是身体对失控的警报,他看不见那块肉长什么模样,只能凭借唇齿间的触感去描摹。陌生促使他想要吐出去,腮帮刚鼓起来,一只手预先一步捂了上来。
“唔!”严以骞鼻腔里发出愤怒的声音。
他身上有了一点力气,手肘抵在苏子洒的胸口,向外推。可是苏子洒纹丝不动,反而借着他的力道又近了半寸。
“你就吃这一次。”苏子洒吞吞吐吐地说,“不然……我就要回去睡桥洞了。”
严以骞的挣扎顿住了,丧失了聚焦功能的眼睛,虚虚地用看不见的目光表示疑惑。他的眼型其实很好看,长长的,苏子洒笑了一下,胸腔的震动也通过相贴的手掌传过来。
“我已经失业很久咯。”苏子洒将严以骞做掌上舞,“好不容易才找到照顾你的这份工作,你爸妈刚刚给了我一笔钱,试用期1个月。”
他说着,空出的那只手摸到小包番茄酱,牙齿一咬,撕开一个小口。
“所以啊。”苏子洒近乎无赖地说,“如果你再不好好吃饭,我明天就要流落街头了。你舍得吗?”
这简直就是一个无理取闹的问题,严以骞开口想抗议,嘴唇刚一张开,番茄味就挤了进来。苏子洒的动作快得离谱,像给牙膏收尾,目的明确地把酱挤在了他的舌面上。
“唔!”严以骞又一次惨遭喂食,他开始怀疑苏子洒借机虐待自己。
“快吃快吃。”那只手又一次严严实实地捂住了严以骞的嘴,苏子洒的掌心蹭着严以骞的下唇,“我把炸鸡的鸡皮去掉了,全是优质蛋白。你太久没吃饭,嘴里没味道,有了味道就有食欲了。”
严以骞挣又挣不脱,打又打不过。他试着咬那只手,苏子洒却又一次提前预知,掌心微微隆起,让他的牙齿只咬到一层空气。他暂时身处劣势,口腔里酸甜和咸香混成一团,屈辱感是一张湿毛巾,严严实实地捂住了他的脸。
没有办法,严以骞只好咽了下去。他有自己最后的底线,身为竞体人,从小到大,他就不吃鸡皮。纯粹是近乎偏执的自律,担心脂肪会影响零点零几秒的出发反应。控制不住饮食象征懈怠,是走向平庸的第1步。
炸鸡,更是违禁品里的违禁品,可现在这个味道确实久违了。严以骞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吃“垃圾食品”是什么时候,随着视力不见,他的记忆也失去了锚点。
“吃吧,高热量让人开心,有多巴胺。”苏子洒确认他咽下去了,这才松开手,顺手抽了纸巾,擦了擦他嘴角沾上的酱。
手腕上的束缚解开了,严以骞揉着腕口,又一次闷成孤岛。他坐在床沿,双腿垂下来,一个极其现实的残酷问题像一记闷棍,敲在他头上。
他要上厕所。
苏子洒却已经亲亲热热地拉住了他的小臂,手掌插在他的臂弯里,又是搀扶又是钳制。“走吧,我就知道你要去。”
严以骞猛地收回手,动作大得差点让自己失去平衡。“我自己去。”
“可我不敢让你一个人去,你有前车之鉴。你在我这里信誉为零,扫共享单车都扫不出来。”苏子洒还抱怨上了,“洗手间的碎玻璃,我刚刚才扔完。况且……你以为你进去,我就看不见了?”
严以骞的脊背冻成了一根冰坨坨。
“你忘了?”苏子洒戳了戳他的胸口,诶呀,以前自己哪敢想戳到严以骞啊,“门锁已经被我踹坏了。就算我站在外面,只要你一脱裤子,我随时都能进去。”
“你!”严以骞的面色瞬间赤红,气急败坏地说。
“听话。”苏子洒十分正经地理所当然上了,拍拍他手背,又勾住了严以骞的大臂,“你就别害羞了。等以后你稳定下来,我们培养出足够的信任,我就让你自己去。”
严以骞就这样被他“绑架”到了洗手间。
从卧室到洗手间的路,不过十几步。严以骞困在漫长的十几步里,他完全忘记曾经的1500米是怎么完成的,现在给他5米都跑不下来。世界没有光,只剩下地板的触感,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他看不到洗手间被自己弄出的一片狼藉,苏子洒走在他身前半步,引导着他避开障碍。
其实这个过程苏子洒也挺痛苦的,跑步比赛都有队伍和分段,每一段都有一个领跑人。如果一支队伍上去两个人,两个人还能相互配合,跑出最适合队友的配速,拐弯的时候也能压住劲敌的超越。
严以骞明明是领跑的,现在犹犹豫豫地蹭着走。
感觉到位置到了,严以骞还在挣扎:“你能不能……背过去?”
“背过去?”苏子洒完全不理会他天真的要求,“你对不准怎么办?”
严以骞又一次无话可说。
他的自尊心,已经被自己亲手“杀死”了。基础尊严随着视力的消失,一点点剥离了他的身体。这让他格外恐惧,也格外排斥。黑暗让人退化,他再一次想要投身到那个“解脱”的世界里。只有在那里,才不需要面对这些,不需要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剖开,给另一个人看。
他只好在苏子洒的帮助下,完成了一次艰难的释放。
当水声终于响起来的那一瞬间,严以骞觉得自己真的死了。
他变成了世界上最无能的婴儿。
世界以如此残酷的方式击碎了他的骄傲。不是通过失败和伤病,而是通过一具需要他人扶持才能维持基本体面的身体。
苏子洒倒是没有刻意回避,还帮他甩了甩,擦干净塞回去,对这种事很熟悉似的。然后他抓着严以骞的手去洗,在水龙头下搓,洗手液的泡沫很细腻,是香蕉味的。
洗过手之后,严以骞又回到了行尸走肉的状态。他躺在床上,不再开口。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晚上,严以骞凭着声音的稀疏来判断时间的流逝。苏子洒不敢离开半步,他真的钻进了严以骞的脑袋里,听到他脑海里咔咔作响的齿轮声,正在策划下一次“解脱”。
就因为这样,苏子洒洗澡都不敢关门。他洗得很快,潦草冲凉,恨不得站在床边洗。被监视的窒息感笼罩着严以骞,可奇怪的是,他竟也生不出太多愤怒了。愤怒是需要力气的,而他现在连力气都没有。
体力不支,失明和绝食像两架绞肉机,把他的精力榨得一干二净,让他早早进入了昏睡。
苏子洒等他呼吸彻底平稳,先是用热毛巾给严以骞擦了脸,擦了脖子,又掀开被子,擦了他的手臂和胸口。毛巾很烫,拧半干,严以骞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但没有醒。
然后苏子洒摸出一把剪刀,捏起严以骞的一缕刘海,咔嚓咔嚓地剪短。总不能真让严以骞变成丧家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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