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亲的时辰定在上午九点零九分，取“长久”的谐音吉兆。
巫乔伊凌晨四点就被唤醒，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被数位经验丰富的化妆师、发型师、礼服师围绕着，进行最后也是最精细的雕琢。
层层叠叠的婚纱沉重而华丽，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优美的肩颈线条，可头上那顶冠冕压得她脖颈微微发酸。
巫乔伊脸上的妆容精致完美，却像一层柔光滤镜，将她真实的情绪隔绝其后。
她坐在套房卧室里那张铺着大红锦被的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
按照流程，门外应该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徐彩婕会设置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关卡，为难一下新郎和伴郎，讨些红包和吉利话，增添喜气。
她原本以为，徐彩婕就算来了，大概也是走个过场，象征性地拦一拦。
毕竟她们这婚姻的本质，知情人都心照不宣。
然而门外传来的动静，却远比她预想的要……生动得多。
先是徐彩婕那把清亮又带着点娇纵傲慢的嗓音，穿透厚重的雕花木门，清晰地传了进来：“哎哎哎，周大公子，别急着往里冲啊！”
“规矩懂不懂？红包呢？诚意呢？我们Verity可是千娇万贵，哪能这么容易让你接走？”
接着是陈祁州起哄的笑声，以及周砥沉稳且听不出情绪的回应：“那麻烦苏小姐，请说。”
“第一个问题！”
徐彩婕故意拖长的声音里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
“我们家Verity，每天早起第一件事是喝什么？”
“温水、蜂蜜水、还是柠檬水？必须精确到温度和大概毫升数！”
“答错了，红包翻倍，外加十个俯卧撑！”
门外安静了一瞬。巫乔伊的心也跟着提了一下。
她自己都没仔细计算过早起那杯水的毫升数，只是习惯性地喝下Jona每日给自己准备的一杯温度适中的柠檬水……
“四十度左右的柠檬水，不超过200毫升。”
周砥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没有一丝犹豫。
“她嫌太烫或太凉都会皱眉，超过200毫升喝不完，会剩在杯底。”
门内，巫乔伊交叠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连这个都知道？是Jona汇报的？还是他……观察过？
“哟，行啊。”徐彩婕似乎也有点意外，但很快又抛出第二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Verity看专业书做笔记时，习惯用哪种颜色的笔标注重点？黑色、蓝色、还是荧光笔？具体品牌和色号知道吗？”
这个问题更细了。
巫乔伊自己都有些模糊，她好像随手拿到什么笔就用什么，自己好像根本没有在意过这些……
门外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陈祁州已经开始小声起哄。
“周大少爷你行不行啊？”
只是没过半分钟，周砥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平稳。
“她不用单一颜色。”
“黑色水笔写正文，蓝色圆珠笔标注疑问或补充，荧光笔是日本斑马牌的Mildliner，用来划重点，但只用灰色和浅蓝色两种。”
“因为嫌其他颜色‘太吵’。”
和正确答案一字不差。
甚至连巫乔伊她嫌弃荧光笔颜色“太吵”这种私下的小嘀咕都知道。
巫乔伊坐在床边，婚纱下的身体微微僵直。
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
这些细节，琐碎到连她自己都未必留意，他却能如此准确地说出来，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常规了解或管家汇报的范畴。
需要多么近距离、多么持续的观察，才能捕捉到？
门外的徐彩婕显然也被镇住了，安静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咳嗽一声，
“第三题……也是最后一题。”她的声音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认真。
“Verity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颗很小的淡褐色痣。”
“请问，这颗痣的具体位置，是在腕横纹上方几厘米处？偏向桡侧还是尺侧？”
这个问题可能太过刁钻，问出来的时候连门外陈祁州的起哄声都低了下去。
不过随即就爆发出更响亮的、带着暧昧惊叹的声。
“哇哦——”
这问题太私密了，位置如此具体，除非有极亲密的接触和观察，否则绝不可能知道。
巫乔伊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那颗痣她自己都很少注意，位置隐蔽，颜色浅淡。
但是……徐彩婕她是怎么会知道？还问得这么精确？
紧接着巫乔伊她忽然想起，有一次和徐彩婕逛街试手链时，可能无意中露出来过……
徐彩婕她竟然连这个都记住了，还用来出题？
震惊之余，一股滚烫的暖流猛地冲上眼眶。
徐彩婕……她是真的在认真扮演“伴娘”这个角色，真的在用自己的方式，“为难”新郎，为她“撑腰”。
这些题目，不是网络上随便搜来的套路，而是切切实实关于她巫乔伊本人细小而真实的习惯和特征。
在这个她本以为只是走个过场的婚礼上，在这个她几乎没有真心朋友站在身后的时刻，徐彩婕用这种方式告诉她——
我在看着你，我在记得你，我在为你争取。
门外的寂静持续着。
这个问题显然比前两个更具挑战性。
巫乔伊甚至能想象周砥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
时间仿佛被拉长。
就在她以为周砥可能答不上来，或者会以“这种问题无关紧要”为由的借口绕过去时，他那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再次穿透门板，传了进来。
“腕横纹上方约1.5厘米处，略微偏向桡侧。”
“颜色很淡，像一小点沾到的咖啡渍。”
他的描述甚至比徐彩婕的问题更精确，还加上了他自己的比喻。
“轰”的一声，巫乔伊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脸上滚烫的温度迅速褪去，留下一种冰冷得近乎麻木的清醒。
周砥他知道。
他连这么隐秘的细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那颗痣的位置，她自己都未必能用厘米描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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