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砥和巫乔伊从民政局那栋庄重却并不起眼的建筑里走出来。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将两人并肩的身影在水泥地面上拉出两道沉默却又紧密相连的影子。
巫乔伊的手指尖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自己手里捏着的明明不过是薄薄的红色小本子,却莫名仿佛有千斤重。
塑料封皮光滑,还带着机器压印后的微热。
巫乔伊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几分钟前钢印落下时,那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的“咔哒”声。
以及自己胸腔里随之而来却毫无预兆的猛烈一跳。
巫乔伊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近二十小时跨国飞行的疲惫导致的生理性心悸吗?
从伦敦到C市,长途飞行本就消耗心神,即便是周砥那架像是移动酒店般的私人飞机,依旧休息得没有那么充分。
落地后两人甚至没来得及回周砥的住处休整一下,巫乔伊就被周砥直接带到了这里。
此刻她的身体确实在叫嚣着休息。
还是……因为那一纸印着两人并排照片、盖着鲜红印章的证书。
在法律意义上,自己终于彻底地将她与身边这个男人绑定在了一起?
从此责任连带、社会关系彻底合并。
那些之前还能用“未婚妻”、“举行过婚礼但未领证”来模糊自己和周砥界定的状态,但是刚刚从钢印落下的那一刻起。
这个模糊的边界突然变得清晰、坚硬,而且无可辩驳。
这种认知带来的并非纯粹的恐慌,也不是期待的雀跃,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恍惚感。
像踩在云端,脚下是虚浮的,眼前是明亮的,可心里却空落落的,不知该踏实,还是该眩晕。
黑色的阿尔法保姆车无声地滑到面前,训练有素的司机拉开车门。
周砥先一步上车,巫乔伊紧随其后。
车内空间宽敞,冷气开得足,瞬间将外界的燥热与喧闹隔绝,皮革座椅散发着洁净的气息。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城区的车流之中。
周砥上车后便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长途飞行和紧凑行程后的淡淡倦意,但坐姿依旧挺拔。
巫乔伊靠坐在另一侧,将结婚证小心地放进随身包的内层拉好拉链。
仿佛那不是一份文件,而是一件易碎且需要妥帖收藏的纪念品。
她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并不算熟悉的城市轮廓带着陌生的疏离感。
这里是她法律上的家所在的城市,却依然无法给她任何归属的实感。
车子最终驶入一处守卫森严、环境清幽的独栋别墅区,停在一栋外观浪漫大气、内部却处处透着低调奢华的法式庄园宅院前。
这是周家的老宅,平日里周砥父母常住于此。
刚走进别墅玄关,舒槿热情洋溢的声音便迎了上来。
“回来了回来了!哎呀,可算到了!”
舒槿她快步走过来,先是一把拉住巫乔伊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着,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疼爱和些许心疼。
“Verity!看看你这小脸脸色真的不太好,坐这么久飞机,累坏了吧?快进来歇歇!”
周玉衡也站在不远处,脸上却一如既往地深沉。
舒槿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意,却有些敷衍地对周砥点了点头:“路上还顺利?”
“顺利。”周砥简单应道,然后就将外套递给迎上来的佣人。
餐厅里只开了一盏低悬的水晶吊灯,光线温暖柔和,打在铺着素雅亚麻桌布的长方形餐桌上。
菜品不算铺张,但每一道都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家常硬菜,香气氤氲。
佣人悄无声息地布菜、斟茶,然后退到角落。
舒槿坐在巫乔伊左手边,她几乎没怎么动自己面前的碗筷,全程笑意盈盈地看着巫乔伊,手里的公筷就没停过。
“Verity,尝尝这个清蒸东星斑,今早才空运到的,肉质最嫩的时候。”
一块雪白的鱼肉被精准地夹到巫乔伊碟中。
“我记得你上次来,说我家的鱼和你在外面的做法不一样,更鲜。”
“所以我今天特意让厨房做得清淡些,你肯定喜欢。”
巫乔伊有些不好意思地连忙双手虚扶了一下自己的碟子,“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跟我还客气什么!”舒槿嗔怪地看她一眼,又舀了一小碗金黄色的鸡汤,轻轻放在巫乔伊手边。
“先喝口汤,暖一暖。”
“飞机上干燥得多补水,这汤里加了点石斛和麦冬,最是润的。”
周玉衡坐在主位,宠溺的眼神看着妻子忙活,然后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转头对周砥举了举杯。
“事情办得顺利?”
周砥端起面前的白水杯,和他碰了一下:“嗯,顺利。”
言简意赅。
“顺利就好。”周玉衡点点头,目光也温和地看向巫乔伊,“Verity好像看着是比上次回来更沉稳了些,UCL的学业压力不小,能兼顾好,不容易。”
“还……还好。”突然被点名的巫乔伊连忙放下汤匙,礼貌地回答道。
“老师们都很专业,也能学到东西。”
“那是自然,我那个朋友徐太,她家小女儿跟你不就是一个学校的嘛!”
“当时她家小女儿申请的时候,听说没少费心思,你当时能申请上也确实不容易!”舒槿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对巫乔伊的赞许。
随即她又话锋一转,眼风扫向周砥,带着明晃晃的揶揄,“不过啊,某些人接人倒是心急。”
“你说说,哪有这样的?Verity千里迢迢飞回来,时差都没倒,脸都还白着呢,就被你直接拉到民政局去了。”
“知道的说是领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抢公章呢!”
这话说得直白又诙谐,连旁边垂手侍立的佣人都忍不住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赶紧低下头。
只是舒槿这话里话外全然不顾明明自家儿子也是亲身陪着巫乔伊坐了二十小时出头的航程。
周玉衡听着自家妻子的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摇摇头,没说话。
周砥正夹了一筷子翡翠炒虾仁,闻言筷子在空中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
短得除了他自己,并没有人注意到。
随即稳稳地将虾仁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咽下,才抬眼看了一下自己母亲,语气平淡无波。
“早晚的事。”
“早点办完,省得您惦记。”
“我惦记?我那是替你操心!”舒槿瞪他一眼,转头又对巫乔伊换上慈爱笑容。
“Verity,你别听他这个臭小子瞎说。”
“我这是高兴,就是心疼你,这一趟折腾的,回头可得好好补补。”
巫乔伊被这来回的“火力”波及,只能微微低头,小口喝着汤,含糊地应着,“不累的,Sharon。”
“怎么可能不累?”舒槿不以为然,又给她夹了一小簇清炒豆苗,“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
餐桌上的气氛因这个小插曲活络了些。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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