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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小说:

从姊

作者:

软柿子就是好捏

分类:

古典言情

一瞬间,柳奚的脑中冒出一句话: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柳璋,而是王孙李承邑。李承邑能由她狐假虎威,让满城的富商向她低头。反过来,若是他想,也能扼住她的喉咙。

这一切的区别,只在于他想,还是不想。

柳奚说:“原本不能让你知道的,没想到教你发现了,那就不瞒你了——贞娘。”

贞娘把画轴交到柳奚手上,柳奚打开,边看边说:“这是给你准备的礼物,一件我亲手做的衣裳。江陵的花样来来回回就是那些,我不满意。所以我借用那些歌姬娘子们的法子,让贞娘追着长安来的郎君抄图样,抄了几日,终于好了。”

李承邑笑问:“送我一件衣裳,我高兴还来不及。让我瞧瞧,到底什么图样,怎么跟做贼似的。”

他伸出手,柳奚不慌不忙将画轴卷起:“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带我出来玩,还给宝珠送了象牙用具,这是我准备给你的回礼。另外——”

柳奚将画轴递过去:“阿璋,你忘了吗?你的生辰快到了,这也是我为你准备的寿礼。原想在你生辰那天,衣裳做好后直接送你,吓你一跳的。”

李承邑闻言,手便收了回去:“那还是不看了。”他有些意外:“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的生辰,从前也不知道你擅女工。”

柳奚将画轴交还给贞娘:“在扬州学会的,不过也不算擅长,大半还要贞娘帮忙。我连花都画不好,否则也不会让贞娘去抄图样了。”

李承邑笑:“怪道这些时日没见到贞娘。”

柳奚瞧贞娘一眼,斥道:“从前你是最沉稳的,怎么跟斐斐一样毛躁?”

贞娘乖乖认错:“事关王孙,奴不敢懈怠。奴日日出门,已抄了好几副图样,都怕不能让娘子满意。好不容易找到一副能让娘子点头的,奴高兴疯了,可不得赶紧回来报信。”

柳奚道:“我知道了,下回不许如此。”

贞娘点头:“奴听娘子的。”

快到晌午,马车到了柳府门前。

李承邑让护卫将两筐枣子搬进府中:“分给府里人,就说是山上摘的野果,教人知道我们没有空跑一趟,免得人看笑话。”

柳奚说:“哪有野枣这么红,还是晒干了的。分给府里人,那才让人看笑话呢。”

李承邑似有点不可置信,又看了一遍脚下的筐子:“那不管了,你拿走一筐,我拿走一筐,悄悄分着吃了,就当我们从来没去过山上好了。”

柳奚叹气:“好吧。”

两人就此分别。

李承邑笑着朝她挥挥手,策马离去。柳奚朝他颔首,也回头迈入柳府。

柳奚的住所偏僻,她走了许久,不知走了多久,一抬头看到之前夜游时寻到的那棵大树。柳奚再也忍不住,快步跑到树下,干呕起来。

贞娘连忙搀住柳奚,对斐斐说:“去远处守着,别让人过来。”

斐斐不知发生了何事,明明方才还开开心心的,吓得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小跑着往远处去。

柳奚呕了许久,只呕出来一股热而凉的清水。想到这是李承邑水囊里的山泉水,柳奚又控制不住呕起来,这次却什么都没呕出来。

贞娘轻轻拍着柳奚的背,被她推开:“这几日时常不见你人,你就是去查这个了?你早发现了?”

贞娘疼惜地看着柳奚:“奴该早些告诉娘子的。”

柳奚摇头。

不怪贞娘,她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性子。认定了李承邑是好人,没见到确切证据之前,是不会相信的。贞娘找了这么多日才得了鹤娘的画像,一找到就立刻拿来给她,这已是她最快的速度了。

胃中翻涌难受,柳奚平复了好一会儿:“你还查到了什么?”

贞娘说:“鹤娘原是平民百姓家的女子,原已与人定了亲。与父母出门采办嫁妆的路上,被王孙看见了。成婚前一日,鹤娘失踪,后来就出现在王孙的后院中。据说王孙对鹤娘……极为痴迷……宠爱,夜夜……留宿……鹤娘还曾有孕,又没了……后来,此事被楚王府发现了,中间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道鹤娘不知去向,不知死活。王孙似乎一直在找……”

贞娘觑着柳奚的脸色,犹豫着下结论:“娘子与鹤娘有九分像,王孙……应是把娘子当成了鹤娘。”

柳奚说:“他是四年前,即是在我出嫁后不久,随他爹一起认祖归宗楚王府。而我自小到大,容貌都变化不大。所以他不是寻鹤娘寻到我身上,而是寻我寻到鹤娘身上——”

说到此处,柳奚想起李承邑笑着叫她阿姊,柳奚浑身颤栗。

她原以为柳璋是记忆中那个从弟,可眼下她发现,这一切竟都是假的。从何时何处开始是假的,她不知道。从重逢的第一眼就是假的,甚至记忆里他替自己背书箱也是假的。他对她的好另有所图。

他们可是血亲啊,他是她的弟弟。

柳家这样的大家族,亲情是冷漠的。而她与柳璋是难得投缘的姐弟,姐弟之间本该互相信任,互相帮助。他确实是这么做的,带她狐假虎威,哄她这个姊姊开心。可他对着她笑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什么呢。

他与鹤娘缠绵,想的是她。看着她的脸,会想着与鹤娘缠绵……痴迷宠爱,夜夜留宿……

柳奚再度呕了出来,吐出褐色的药汁。那是她从集市上买的药,用来治她的病。她以为自己病好了,可惜管用了几日,又不管用了。

斐斐小跑着过来,低声说:“有人来了。”

贞娘搀着柳奚起身,又踢起土块将吐过的地方盖好,踩了两下。此时,斐斐口中的“有人”踱着步子从远处过来,手里捧着几本书,迈上石子路。一身白衣,正是柳宪,柳弗言。

柳宪注意到了这边:“从姊。”

贞娘斐斐立时回礼:“拜见十一郎君。”

柳奚没力气与他做表面功夫,站着不动。柳宪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捧书往远处长廊上去了,正是那次夜游他所来的方向。

傍晚时分,宝珠在屋里嘎嘎大叫。

柳奚又接到了李承邑的信,说有一富商家中办喜事,请他吃酒,问她明日有没有兴致一道去。或是不愿意吃酒,也可以去茶楼听书。

贞娘看了之后说:“奴去回了他,娘子慢慢与他断了来往吧。”

柳奚说:“你传信去,说我想去吃酒。等到明早他的人来请,你再与他说,我得了风寒,不能与他同去。”

贞娘点点头:“王孙心机颇深,贸然与他断了,恐惹他猜忌。装病是个好法子。”

柳奚坐在榻上,听着宝珠吵闹的叫声,默然不语。

深夜,柳奚悄声推开门,走了出去。她习惯性望向老太太的院子,入目皆是漆黑,只有自己的院子里挂有灯笼,吝啬地映出一点光。院中显眼地立着两个大水缸,柳家信奉水能聚财那一套,府里各处都有这样的大水缸。

柳奚走近水缸,瞧着水面映出自己的脸,又想起祖母对她说的话。

那个“他”究竟是谁?她起初谁都怀疑过,没想到怀疑来怀疑去,是她最先排除在外的柳璋。

贞娘说他心机颇深,装病是骗不过他的。只有真病了,才能骗过他。

柳奚爬上水缸边缘,坐了进去。水漫过腰时,柳奚打了个寒颤,把身体继续往下沉。

翌日一早,贞娘站在府门外,朝坐于马上的李承邑禀报:“许是昨日吹了凉风,娘子得了风寒,一早起不来床,怕是不能与王孙一道出门了。”

李承邑静静听完,反问:“病了?”

贞娘应道:“正是。”

李承邑将马鞭扔给护卫:“那我去看看她。”

贞娘拦住他:“王孙恕罪,娘子脾气大,怕自己病容憔悴,一向是不见人的。娘子托奴给王孙留了句话,待她病好,再与王孙一道出门。”

李承邑一笑:“那好吧,改日再寻她。”

贞娘送走他们,看着李承邑的背影消失,才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天气晴朗,阳光正盛。猫儿跳上高高的院墙,趴下了。斐斐担心不已,立在院墙下叫道:“小老虎,小老虎?”

背后忽有人唤她的名字:“斐斐。”

斐斐吓了一跳,回头看见笑盈盈的王孙,又吓了一跳,连忙跑到近前见礼。

王孙说:“不必多礼,我们和朋友一样,对不对?”

斐斐有些脸红:“王孙到这里有什么事?”

王孙笑说:“闲来无事,到府里转转。怎么不见你们娘子,今日与她约好了,也不见她出门。”

斐斐惊讶地说:“王孙不知道吗?娘子病的很重,嗓子哑了,连话也说不出来。奇怪,贞娘姐姐心细,应该不会忘了这件事啊。”

王孙恍然想起来:“对了,是我忘了,贞娘和我说过。好吧,那我就不打扰了。”

走之前,王孙朝后看了一眼:“廿六。”他身后的护卫就飞身落在院墙上,把慵懒的小老虎抱下来,递交到王孙手里。

王孙亲手将猫儿还给斐斐,眼含笑意:“不要与人说我来过,这对你家娘子名声不好。”

斐斐抱着猫,连连点头。

-

柳奚告病谢客,一病就是数十日。

到了老太太小祥祭这日,柳家上下提前一日沐浴更衣。天未亮,祠堂里就摆好了祭品,人人着素服,挤满了整个祠堂。

柳奚站在了末尾。

老太太在世时,每次节日她在家宴上出面,柳奚总是贴身立在她身边。如今老太太死后,柳奚才惊觉自己只是一个出嫁后回娘家的孙女,按礼数站在极靠后的位置,前后左右都是不熟悉的族人,抬头时连老太太的牌位都看不见。

立在最前面的人,无论是二伯父还是她父亲,都与老太太不亲近。与老太太亲近的人,认真算起来,只有她与大姑母两人。大姑母不在,就只剩她一人。

祭礼在辰时正式开始。

陈耕唱了一段祭文,黑压压的一群柳氏族人跪下,一直跪到祠堂外的石阶上去。不多时,柳奚听到好几人哀声恸哭。

巳时初,祠堂热闹了起来。

老太太本家的晚辈,生意场上的友人,以及柳家的远方亲戚,陆陆续续涌入祠堂。来来去去,都是柳奚不认识的脸。柳奚不知往何处去,看到二伯母卢氏,往她身后候着了。

卢氏迎来送往,匆匆看了柳奚一眼,往她手上拍了拍,随后应付眼前宾客。

她忽然眼睛一亮:“三郎,你来了。”

柳奚心神一跳,往卢氏身后躲,低头站着。

李承邑说:“我一直在外面候着,见叔母有空隙了才过来拜见。”

柳奚察觉到面上有一道目光停留,片刻后,李承邑问她:“三娘,病可好了?”

卢氏诧异地回头:“三娘,你又病了?怎么不跟我说?”

李承邑接道:“先前我差人送药送大夫,都被她退了回来。三娘照顾不好自己,也不让人帮忙。叔母你可要好好说说她。”

卢氏对李承邑说:“上回我说送大夫过去诊病,她也不愿意。”

卢氏又回头来,嗔道:“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倔,也不要我们照顾你,咱们是一家人。老是拒绝亲人的好意,这怎么行。”

李承邑笑着应和:“是啊三娘,太让我伤心了。”

柳奚今日没戴幂篱,一抬头,正对上卢氏身后李承邑的脸。眼神一触即分,柳奚说:“二伯母,下次不会了。”

李承邑垂眼笑了一下,他朝后招手,下人立即呈上两杯茶。

“叔母操持了一上午,一定口干舌燥了。这会儿没人来,赶快喝杯茶解解渴。”

李承邑递给卢氏,又倒了一杯递给柳奚:“三娘,此茶是我自说书的茶楼取来的。清心明目,可解疲乏,喝一杯吧?”

卢氏欣慰不已:“三郎三娘都是好孩子,哪像阿芍,没心没肺,只顾出去玩。”

柳奚接了那杯茶,顶着卢氏和李承邑的目光,迟迟不好入口。她忽然看到经过的一人,叫道:“十一郎。”

柳宪回头看见几人,走了过来:“从姊,二伯母。”转向李承邑,见礼:“三公子。”

李承邑笑意微敛:“十一郎每回都这么客气。”

他身边的下人又倒一杯,递给柳宪。柳宪接过:“多谢三公子。”

外面闹哄哄的,有人进来禀报:“曲家来人了,说是祭拜老太太。”

祠堂里拥挤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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