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第十九天
第十九天。
老金排盘那天算第一天。
一
凌晨两点五十,天还没亮。
玄都观的院门开了一条缝。
我把最后一个包塞进后备箱,关上,"砰"的一声。
声音在胡同里传出去老远。
老金把观门锁了。
他把那把铜锁挂在门鼻上,用手按了按,确认扣死了。
然后他转过身,冲阿衡抬了抬下巴。
"走了。"
阿衡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薄外套,手里抱着那个牛皮纸笔记本。
她没说话。
她走过来,帮我拉了一下背包带子。
拉得很轻。
然后她把手伸进背包侧兜里,塞了个什么东西进去。
"什么。"我问。
"路上看。"她说。
"现在不能看?"
"晚上八点以后再看。"她说。
我没再问。
二
老金先上的车。
他坐在后座,把两个雷匣放在脚底下,用脚夹住。
我上车,发动。
车灯打在胡同口那堵墙上。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阿衡站在那儿。
她没挥手。
她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抱着那个本子,抱在胸口。
我把车开出去了。
开出去了大概二十米,我从后视镜里再看。
她还在那儿。
再拐一个弯,看不见了。
三
出北京是四点二十。
走京藏,往西北。
天亮的时候过了张家口。
老金在后座上没睡。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把他那件跨栏背心吹得鼓起来。
"师父。"我说。
"嗯。"
"您睡一会儿。"
"我不睡。"他说,"我在数。"
"数什么。"
老金没答。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两根手指头按在左手腕的内侧。
他在数脉。
四
上午九点四十,阿衡的第一个电话来了。
我按了蓝牙。
"喂。"
"你们到哪了。"
"刚过呼和浩特。"我说。
"好。"阿衡说,"我这边出了一个东西,你们得知道。"
"你说。"
她那边有翻纸的声音。
"过去六个月,"她说,"全世界的海洋观测网,一共记录了六起说不清的异常。"
"什么地方。"
"我给你报坐标。"她说。
她念了三组数。
我一边开车一边听。
"南纬十七度四十二分,西经一百四十九度五十一分。"
"南纬十九度零三分,西经一百五十度二十七分。"
"南纬十六度五十八分,西经一百四十八度三十九分。"
"这是哪儿。"我问。
"南太平洋。"阿衡说,"一片礁。地图上只有编号,没有名字。"
"出了什么事。"
五
"三样东西。"阿衡说。
"第一,海水温度。"
"那一片表层水温,三天里升了四点七度。"
"不是全球变暖那种升法。"她说,"是一小块地方,圆的,边界特别清楚,像有人在地上画了个圈。"
"第二,鱼。"
"那一片的鱼全死了。不是死了漂上来,是沉下去了。渔船的声呐扫不到东西。"
"二十年了那儿一直有鱼。"
"第三,"她说,"海面泛白。"
"泛白?"
"不是浪。"阿衡说,"是水本身变白了,像牛奶兑多了。卫星拍得到。"
"那一块有多大面积。"
"第一次是三十平方公里。"阿衡说,"第六次是一百七十。"
六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后座上,老金开口了。
"阿衡。"
"嗯。"
"那六次,"他说,"隔多久一次。"
阿衡那边停了一下。
她在算。
"我记了。"她说,"第一次到第二次,一百一十七天。"
"第二次到第三次,七十四天。"
"第三次到第四次,四十七天。"
"第四次到第五次,二十九天。"
"第五次到第六次,一十八天。"
车里安静了。
我听着这五个数。
一百一十七。
七十四。
四十七。
二十九。
一十八。
"它在缩短。"我说。
"它在缩短。"阿衡说。
"下一次呢。"
"按这个规律,"阿衡说,"十天以内。"
七
老金在后座上"嗯"了一声。
我听得出那个"嗯"是什么意思。
"师父,"我说,"您觉得不对。"
"不对。"
"哪儿不对。"
老金把手从手腕上拿开。
"阿衡算的那个数,"他说,"是它自己动的时候的数。"
"什么意思。"
"那六次,"老金说,"是它自己在那儿漏。"
"就跟人老了要漏一样,慢慢漏,越漏越勤。"
"这是它的数。"
"那现在呢。"
老金往前探了探身子。
"现在有人在推它。"
车里又安静了。
"师父。"我说。
"嗯。"
"那下一次是多少天。"
八
老金没立刻答。
他把手重新搭回左手腕上。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大概过了四十秒。
然后他说了一个数。
"三天。"
我扭头看他。
"三天?"
"三天。"
"您怎么算的。"
"我没算。"老金说。
"那——"
"我数出来的。"
他把左手抬起来,冲我晃了晃。
"小子,"他说,"我这一辈子,一分钟七十二下。"
"我知道。"
"井底下那二十秒,雷匣一响,它把我的心跳拽乱了。"
"出来以后,我一直回不来。"
"出院那天早上,我数了,三十七。"
他把手放下。
"刚才我在车上数了一遍。"
"多少。"
老金看着我。
"四十一。"
九
我握着方向盘,脑子里转了一下。
"三十七到四十一,"我说,"那说明什么。"
"说明它近了。"
"或者——"
"或者它大了。"
老金把手按在胸口。
"小子,"他说,"我这张表,管的是中原。出了中原,我排不了盘。"
"我算不出日子。"
"可我这一颗心,"他说,"比我的表准。"
"四十年了,它跟着那底下那个东西走。"
"它快一下,我就快一下。"
他把身子靠回后座。
"三十七到四十一,"他说,"中间隔了八天。"
"上一次这么快的八天,是四十年前。"
"那时候我在哪儿?"
我没说话。
老金说:
"我在井底下。"
十
我把车往右带了一点,让过一辆大货。
"师父。"我说。
"嗯。"
"我有个事想不明白。"
"你说。"
"从陈默死那天算起,到今天,"我说,"二十三天。"
"他们一共来过几回。"
"你数。"
我数。
"我家楼下一回。井台上留了鞋印。井底下四个。医院楼下一辆车。"
"五回。"
"五回。"
"这五回,"我说,"他们伤着咱们了吗。"
十一
老金在后座上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
"一次都没有。"
"他们有枪。"我说,"井底下那三个,我看见了。"
"他们有枪。"
"他们没开。"
"他们没开。"
"为什么。"
老金把手搭在座椅靠背上。
"小子,"他说,"你先回答我一件事。"
"您问。"
"他们要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
"地核的能量。"
"不对。"老金说,"那是他们要的东西,不是他们要的人。"
"那他们要什么人。"
老金说了一个字。
"你。"
十二
我握着方向盘,愣了两秒。
"我?"
"你。"老金说。
"我要我干什么。"
"要你下去。"
我把车窗往上按了半寸。
"所以他们跟着咱们。"
"不是跟着。"老金说。
"那是什么。"
"撵。"
"撵?"
"撵牲口那个撵。"老金说,"他们在后头赶,咱们在前头跑。"
"跑到地头,咱们自己下去。"
"下去以后呢。"
"下去以后,"老金说,"门就开了。"
"那咱们要是不下去呢。"
"那他们就一直撵到咱们下去为止。"
"那咱们把车停下呢。"
"他们也停。"
"那咱们掉头回北京呢。"
老金沉默了一下。
"那他们就没办法了。"
十三
我没说话。
我在心里把这个事过了一遍。
"师父,"我说,"那咱们掉头。"
"你舍得吗。"
"有什么舍不得的。"
老金没接话。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小子,"他说,"你往后头看一眼。"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后面大概一百米,有两盏灯。
一直在。
我盯着看了十秒。
那两盏灯的距离没变。
我慢下来,它也慢。
我快,它也快。
"多久了。"我问。
"出北京就跟着了。"老金说。
"您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就掉头了。"老金说。
"掉头不是挺好。"
"是挺好。"老金说,"可掉头以后,咱们就永远是那个被撵的。"
十四
"那您说怎么办。"
"我说了,"老金说,"甩不掉,也不用甩。"
"为什么不用甩。"
"因为他们也得靠咱们找门。"
我愣了一下。
"他们不知道?"
"他们知道九号。"老金说,"他们找了三十年,找着了九号。"
"一号呢。"
"不知道。"老金说,"他们不知道一号在哪儿。"
"那咱们知道?"
"咱们有阿衡。"
老金把手收回去,靠回后座。
"小子,"他说,"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手里有的,是力气。"
"咱们手里有的,"他说,"是那张图。"
"这三十年里,头一回,咱们比他们多一样东西。"
十五
下午,我们把车停在了一个服务区。
加油,上厕所。
老金去厕所的时候,我靠在车边抽烟。
抽到一半,我想起背包侧兜里那个东西。
我把它掏出来。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封口。
我把里头的东西抽出来。
一沓纸。
阿衡的字,很密,一页挨着一页。
第一页最上头,她写了一行:
"十九条。我都查了。你路上看。"
十六
我翻起来。
十九条。
从《玉壶清话》到民国九年的一份县志,每一条她都写了出处、版本、页码,还有原文。
有些她用括号补了一句。
比如第五条后面,她写:
("以铁釜覆井口"——釜,锅。这一条我一开始以为是比方,现在不是了。)
第九条后面,她写:
("投石不闻其声"——我在想,是不是因为底下不是水。)
第十四条后面,她写:
("腥风扑面"——臭氧。丁元,你在井台上闻到过。)
我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十七条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条的原文只有十二个字:
"道光七年,井水一夜尽赤,三日乃清。"
她在下面写了两行:
("赤"是什么?我不知道。)
(如果是铁,那就是缆线在锈。如果缆线在锈,那一年它换过地方。)
十七
我把那沓纸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没有文献。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
六个字。
"我在这儿等你。"
我站在服务区的风里,看着那六个字。
看了很久。
我把纸折好,塞回信封,塞进我贴胸口的兜里。
然后我把烟掐了。
十八
晚上八点整,阿衡的电话准时来了。
"喂。"
"丁元。"她说,"你们到哪了。"
"刚过武威。"我说。
"好。"她说,"我这边又出了一个东西。"
"你说。"
她那边很安静。
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她说:
"河北那口井,关了。"
我把车往应急车道上靠,踩了刹车。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四点半。"阿衡说,"我托人去看的。"
"怎么个关法。"
"井台上那圈霜,"阿衡说,"化了。"
"石头呢。"
"凉了。"她说,"我让人摸了八卦那八块石头,全是凉的。跟别的石头一样的凉。"
"兑位那块呢。"
"凉的。"阿衡说,"三十九度那块,现在是十四度。"
十九
后座上,老金说话了。
"阿衡。"
"师父您说。"
"那口井里,"老金说,"还有声音吗。"
阿衡那边停了一下。
"没有。"她说,"我让人趴在铁锅上听了十分钟。"
"一点声音都没有。"
老金把手放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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