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如墨的宝马于落日下长嘶鸣一声后,又翻飞四蹄跃回主人身边来踟蹰打转。
“师妹,你听我讲来,乌云背上右边挂的油布包是天料木与苦锯子,待会你拔出箭头后便以……以这两种药材捣碎敷上,可止血。”裴泓川一字一句轻咬着道来,此时他面色苍白嘴唇微紫,将话讲得清晰也有些费力。
“至于拔箭,师妹且做就是。这箭头有毒,自刺入血肉开始便觉周身麻痹,每迟一瞬,毒素便会离心脉更近一寸,犹疑不得。”
“好好,裴师兄放心,我一定做得来。”祝衔灵嘴上说着放心,一想到师兄安危系于自己手中,手也不免有些颤抖。
她自包囊中取出刀具来,衔在口中,待手中火折子燃得充分,再用火烧一遍刀子。随后,双手捧刀缓步向裴泓川来。
裴泓川跪坐在原地,脊背已不像平时那样直,几乎是强撑着张着一双眼,注视着火光下祝衔灵白净的面庞明明如星的双眸。
“裴师兄,我要动手了。”祝衔灵开口,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她知道面对裴师兄这样的人,已无需讲明拔出入骨毒箭该是何等彻骨之痛,他怎会不知?思及此处,祝衔灵屏息凝神只望向手中刀,只盼着这一刀剜下去能来得顺利。
祝衔灵伸手剜去,她听见一声清晰的吃痛闷哼声。拔出的箭矢带着毒血直流,四散飞溅,而仔细看创口处的乌青则更重了些。
她忙敷上那些草药,又以剪碎的白麻布衣包扎好,黑血从白衣中隐隐渗出,看得她心惊。完成这一番救治后,她已是额头覆满冷汗,眼中酸涩,毒血点点溅在她素净的面庞上,唯有手不敢抖。
“师妹,脸上……”裴泓川微微回首,望见少女面上黑血点点,使了力气抬手示意她擦去。
祝衔灵取出帕子在脸上胡乱一擦,帕子下的双眸仍旧系在裴泓川身上,见着他犹是面色苍白不见些许好转。
拔箭事毕后,裴泓川放缓动作尝试起身,却是气息不稳跌坐在原地,他缓缓抬头,强作神态如常开口道:“残毒未去,犹在不断向心肺蔓延,你我在这荒郊野岭,找不到……找不到解毒之法,再过不久恐生不测。”
说完这话,年轻人原本清亮的眸子已如罩上了一层阴霾。此时西边天际最后一丝亮光也被夜色吞没,他望向身侧祝衔灵时微微眯眼,似有些费力地向要看清她的面容。
“我们快些回山门吧,掌门师父会有法子的吧?”
说罢,祝衔灵起身打开裴泓川包囊取出披风,小心翼翼披在其身上。
感受到披风隔绝去料峭的初春夜风,裴泓川撑着抬头望向正做准备忙活不歇的少女,张了张口缓声道;“劳烦师妹,带我回家。”
正拆着襻膊的祝衔灵怔住一瞬后,才继续不停地捋着这截带子。她低身到裴泓川身前,扶起他另一侧没受伤的肩膀手臂一同缓缓上马,又回身以襻膊一圈一圈地将高出自己许多来的师兄缠起,再同样绑到自己身上。
“师妹这是?”裴泓川睁开眼,看着自己与她被缠得这般贴近,非方才同乘一骑可比。师妹素净的脸庞近在眼前,此时正垂眸,长睫遮去眼中光芒,专注于系下最后一结。
“裴师兄放心睡吧。”祝衔灵转身向群山的方向看去,并未回头,只是捋了捋马鬃毛催马,“乌云乖,我们回青崖山去。”
马背上颠簸,祝衔灵攥着缰绳小心翼翼控制着方向与平衡。天色越来越暗,视线已不甚清晰。夜间行路本已是不得已而为,况山门犹在数十里之外。
初时裴泓川尚在她身后偶有搭话,聊起青崖的山风与月色,聊起过后见了掌门师父如何回禀这一路。渐渐地,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闲聊话语不再从身后传来。
"裴师兄?裴师兄?"祝衔灵偶尔这般轻唤着,身后则又会传来一声低低浅浅的回答来应她,如此她方能放心继续赶路。
直到一道亮光划破天际,视线骤然一白,随之而来的是耳畔的一阵轰鸣。无边黑夜里,大雨悄然将至。
祝衔灵暂且驻马道旁,扯过与斗笠系在一处的蓑衣为身后人披好,又重新以襻膊绑稳身后人,轻扬马鞭冲入雨幕。
身后人头已垂下,搭在祝衔灵肩头,她微微回首肌肤相碰才知这毒素蔓延得快,裴师兄周身竟已烧得这般烫。此时他似乎还想撑着抬起头来看向前路,片刻后才如梦呓般道:“下雨了,师妹,小心行路。”
祝衔灵一抿唇,雨水冲刷间前路渐泥泞,她已浑然不顾被打湿的衣裳与头发,只以袖子擦了擦脸,以免被挡了视线。
便在此时,一顶斗笠覆在了她头顶,她茫然回首,却见裴泓川不知何时解了自己的斗笠罩于她头上。那斗笠堪堪罩在她头上正欲滑落,祝衔灵伸手去扶,正瞥见那苍白紧实而骨节分明的手臂无力垂落。
祝衔灵便未再推脱,她系好那斗笠继续赶路。
“阿灵……师妹……”
如梦呓一般的话语自身后传来,滚烫的吐息轻擦在她颈间。
“就快了,裴师兄莫担忧,方才我们放了青鸟,说不定马上就能遇见我们的人了。”祝衔灵不停歇地说给身后人听。
只想着裴师兄这般平日里如寒松玉树般的人,说起话来礼貌又风雅。此时竟重伤至此,正颓然不清地伏在她肩头说呓语。思及此处,祝衔灵心底一阵酸楚几欲垂泪。
“阿灵……”
祝衔灵在雨中催马赶路,却始终分了些心神去听身后人言语。一遍之时尚且没多加在意,此时她听得真切裴泓川在唤她名字,是她在茶楼上随口一提的父母所取的乳名。
“师妹,我名裴弘……”冷风携雨直吹透蓑衣,裴泓川轻咳一声后,再之后的话语已然听不清。
“裴师兄?”祝衔灵试探着问去,回应她的便只有簌簌雨声,身后再未有呓语传来,裴泓川似是伏在她肩头睡了去。
夜路骤雨没有下得更大,但似乎也并无歇雨的迹象。祝衔灵扬鞭轻催,策马带人向夜色更深处去。
已不知又行出了多远,祝衔灵粗略估量该有十余里。她终于听见道路对面有人声来,她又以衣袖擦去脸上水痕,终于看清,夜雨中来人是那位佩剑的郭斐长老。
郭斐一行人举着火炬身披蓑衣冒雨而来,正神情紧迫指挥着几名青崖弟子四下搜寻,直到听见迎面的马蹄声。
只见身影单薄的少女仅顶了个斗笠遮雨,骑在马上浑身湿透直打哆嗦,身后还负了一青年男子,见是他来忙使了力气勒马招招手开口唤道:“长老,我在这!是裴师兄他中了毒箭,是……”她正欲下马详说却如同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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