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平常,江六郎在孟时薇跑出去之时,就已经追上去了,可这会儿,他半点也动不了了。
他听见了六娘说的话,六娘不喜欢他。
可是六娘之前说喜欢他。
六娘又撒谎了。
*
天色忽暗,孟时薇抬头,见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片黑云。
她擦干泪,起身往孟家去。
直至孟家,她已面色如常。
孟时薇带着微微的笑意:“阿耶,怎么亲自来开门?阿娘呢?”
孟父未回答她,反倒奇怪问道:“你这是为何?与儿婿分开来是作甚?”
孟时薇面色一变:“阿耶说什么?江六郎来过?”
“是,他还是孤身一人来的,我留他用饭也不用,急来急去,似是在寻你,你二人有口角?我说二娘啊......”
孟时薇也不入宅了,将礼塞在阿耶手上,转身云飞似的离开了,如同江六郎那般,匆匆来匆匆去。
孟时薇离开没多久,天际突然劈下一道急雷,随着雷声而下的,便是泄洪般的雨水。
许多人猝不及防,纷纷躲进屋舍亭檐下避雨。
孟时薇也被浇了个透心凉,她顾不得躲雨,一路呼喊往江家去。
然而再大的呼声,都被这雨声所掩盖了。
孟时薇浑身湿透,她抹了把面上的雨水,满心祈盼江六郎已经回江家了。
在狂雨中行进十分艰难,孟时薇几乎睁不开眼。
被迫在檐下躲雨的人,一边等这急雨停住,一边四顾聊着新鲜事。
在雨中行进的孟时薇,自然也落入他们的话头。
孟时薇不是不知晓她这般有些怪异,也不是不知有人指指点点,只是雨幕极大,与其湿着身子去檐下与生人挤在一处,不如借着这令人视线模糊的雨水一路急行回去。
等等!
孟时薇又抹了一把脸,才看清那个蹲在檐下的人。
是江六郎?
“六郎!”
离得近了,江六郎似有所动。
“六郎!”
江六郎终于听清,猛地瞧向雨幕中的人,弹起身冲了出去。
“进去!进去!”孟时薇急道。
她拉着他想回檐下,那里已经没了位置。
她只得一把扯过他,迎雨朝前冲,好在没多久,有个窄小的檐下无人,孟时薇拉着他,闪入檐下。
“你跟出来做什么!身旁一个人也不带!知晓多危险么!”孟时薇的话似雨幕一般,又厚又密地盖向江六郎。
江六郎红着眼望着她。
不知为何,孟时薇责备的话有些说不出口了。
檐外的雨打在瓦砾上,震得人头皮发麻。
檐下只有两个浑身湿透的人望着对方。
沉默不语。
一小股雨水从孟时薇发间流下,汇在她眼窝。
江六郎伸手,长指抹去她眼窝的水。
孟时薇猛地抱住他:“对不起,六郎。”
江六郎不语,轻轻回抱。
......
两人湿漉漉地回了江家,沐浴换了身衣裳,便被武夫人喊去听训了。
江六郎今日不知是不是吓着了,沉默的很,孟时薇只得推脱是雨下得突然,应付过武夫人。
两人用过饭后,简单梳洗便歇息了。
孟时薇今日疲惫的狠,白日里的伤心反倒似是被雨冲散了一般,这会儿她什么都不愿想,只想好好睡一觉。
然而,另一床薄被中的人,却迟迟未入睡,他睁着眼,无声落泪。
眼泪顺着眼角划向鬓发里,或是落在枕上。
没一会儿,枕头便湿了一大片。
似是哭累了,他小声唤道:“六娘?”
孟时薇睡得沉。
“六娘?”他嗓音喑哑转过身来。
孟时薇背对着他,呼吸绵长。
他盯着她黑暗中的后脑瞧了许久,悄悄伸手,将她环在怀中:“六娘。”
*
第二日醒来,见江六郎仍在睡,孟时薇有些意外。
自打武夫人身子好了些,江流光那里便催着他每日仍旧去习武,可他这会儿还躺着,莫不是昨日淋雨淋坏了?
她将他搭在她腰间的手轻轻挪开,探了探他额头,微微松了口气,便下床梳洗弄妆了。
今日碧天无云,江家一早便吵闹起来,仆婢们套车的套车,搬箱笼的搬箱笼,有王媪在,孟时薇只需裁夺就好。
安排好后,孟时薇回房,见江六郎自己已经在梳洗了,只是仍有些委顿。
她在一旁瞧着:“昨日淋了雨,今日有哪里不适么?”
江六郎摇摇头,他将面巾按在脸上,过了一会儿,闷闷道:“这里算吗?”
“嗯?”孟时薇见他捂住心口,微微蹙眉,“胸口滞闷?咳不咳?不若请位医工过来?应当还来得及。”
“不了。”江六郎神色抗拒,“没有不适。”
*
此次避暑,除了四娘往她母家杨氏的别业,江家女眷皆携老扶幼,悉数前往樊川别业,近日暮才到达。
一路风尘颠簸,众人到了后各自洗漱回了自己屋中。
樊川庄园别业众多,江家的别业并不大,因此孟时薇与江六郎,同武夫人住在一个院子里。
这院中还住着冷银屏与武采芙,两人各一间屋子,十一娘则与武夫人同住一屋。
江升于骊山侍奉听令,不会来这里,江家大郎二郎五郎,虽有职责在身,但若是来往于官署与樊川,快马也不过一个时辰,全凭他们意愿。二房三房则住在旁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孟时薇吩咐仆婢过后,便稍转了一圈,樊川的确比长安城里凉爽多了,入了夜便再无燥意。
孟家用不起冰,她从前夏夜里要用井水浸了四肢才能睡着,如今,仲夏夜里也能睡个好觉了。
“嗯?”瞥见江六郎正呆望着她,“瞧我做什么呢?”
“六娘,你很喜欢这里吗?”他走下阶来。
“此处景致秀丽清凉,是避暑纳凉的佳处。你不喜欢吗?”
江六郎点点头:“今年你也来了。”
孟时薇微微一笑:“这两日怎么了?总是呆呆的。”
江六郎摇头不语。
过了会儿,他问道:“六娘,明年你还会和我一起来吗?”
“明年?”孟时薇不懂他为何这样问,“那要看明年阿家如何安排了。”
“那后年呢?”
“亦是如此。”
“那再后年呢?”
......
孟时薇有心哄他,陪着他不知说到了第几年,最后还是武采芙瞧不下去,开门高声问道:“你二人在院中说什么今年明年的呢?还不梳洗歇寝?明日还有裙幄宴呢!”
“是!这就梳洗歇寝。”孟时薇一把将他拉进屋中,竟不知这里人声相闻这样清晰,她与六郎分明声不大的。
将他按坐在榻上,她小声道:“六郎,咱们在此近两月,一定要小声言语,莫要吵着旁人,知道吗?”
他喜欢她这样小声与她说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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