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筵席笙歌鼎沸、笑语喧阗,沈梧却径直朝所置的外宾席位走去,虽同处正殿,此处的诸仙倒显得平和,她目光略扫,远远地,便看见了宋清晏。
这时他安坐席位,不动声色地执觞独饮,她立在原地凝望半晌,分明是神色如故,然难辨其神情。
他在想什么呢。
她分出几分思绪,不觉间脚边似触及柔软,她顿惊了心神,低头垂眼,却见滚落在她脚边的,正是昔时的那枚玄狐吊坠。
玄色的绒毛因天光泛出光泽,她情不自禁地叹息道:“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不觉间她欲要倾身拾捡,哪知刚伸出手,便与旁侧的手相撞,她稍抬了眼,只见这位仙使面容清秀,眉目依稀透着青涩之感,彼时他亦然对上了她的眼眸,却嗫嚅起来。
“这是,我的。你…”
“哦,这是你的。”沈梧收回了手,明晓了他所表之意,她再而问道:“那么你既有此物,是属玄狐一族的么。”
“是。”
沈梧见他面显稚色,想必非将之材,便又问道:“嗯,玄狐一族。你们的族主呢?”
仙使垂下眼睫,神色隐着悲戚,他的声息更低,道:“哥哥。”
“哦,族主是你的哥哥。可怎么未见到他?”
“他死了。”
他再抬起眼,面上却不见恸哭,他眸含哀怆,翻涌的情绪映在她眼中,令她不由得怔了神。
“对不起,我不知道…”
男人及时压下骤起的悲潮,只是浮起极淡的浅笑,他道:“没关系,我不哭。宗主说,已经过去了。”
沈梧定在原地,只听他再而坚定地缓声道:“他说,要带我们回去。要去那个地方。我信他。”
“那个地方?”
“嗯。他说不会有战乱,不会有穷困,也不会有苦难。”
她顿了半晌,恍惚道:“你们宗主…”
他难得能够说很长的话,听她此言,先倏缓息,而后转了身,顺着方向伸长了手,“在那儿。是我们宗主。”
她沿着他所指辗转目光,落在了宋清晏身上。
还未待她动作,所见的宋清晏似心有所感,顷刻移来了眸光,四目相望,交错之间,两人的心皆漏了半拍。
宋清晏虽有所留意那位方上任的年轻族主,却未料两人交谈,更未思及沈梧竟会离席寻他,他顿立起身,怔怔地道:“殿下?”
沈梧心绪纷乱,一时无言。
他朝前踱了几步,站在了沈梧身前。
她看着他,恍然发觉周遭原是魔界的玄使。大抵宋清晏有所授意,他们这才端坐席内谨守规制,与前席的众仙迥然有异。
再度凝眸远视,她掠过他身后的玄使,却见人影寥落,更为甚者,多是老弱羸疾。
她更说不出话来了。
原来那时他孤身上青冥山,是做这样的事。
方才的话回荡在她耳边。
没关系。宗主说,都已经过去了。
他要带我们回去。我信他。
宗主说,要带我们去往那个地方。那个没有战乱、没有困顿、也没有苦难的地方。
他死了…
沈梧不动声色地敛下目光,她将手摊开,悬在半空,极微地唤他道:“宋清晏。”
宋清晏不明所以,却也照做,他抬手覆上了她的手,眸光微动,应道:“嗯?”
她轻微地摩挲起他指间的鎏紫戒环,浅声道:“这是玄狐一族,你要带它们回魔界,是不是?”
“是。可是他与殿下说什么了?”
沈梧未答,只是转了话锋。
“那么,”她仰起头,眸色赤灼,两人再度视线相萦,只听她道:“既如此,你也把我带走罢…”
覆上的手指尖微颤,宋清晏愣在原地,凝着她明亮的眼睛。
他心神惊漾,再而垂眸叹息。
“殿下…”
……
两人并肩出了正殿,途中却皆各怀心事,于是相行默然。
四下唯余微风簌簌,与纷飞的衣袂相缠。
待到玉砌月台映入眼帘,两人心照不宣地缓止了步,抬眸齐见天光澹澹,此刻正逢好光景。
宋清晏伸手覆上玉槛,冰凉的触觉由颤动的指尖传来,使得他清醒不少。而胸腔之内的心却狂跳着,他仍觉浑身发烫。
他神色如故,心下却忐忑难安,他辗转思绪,将视线放得极远,又见天际苍茫,云海涌动,渐漫如沧溟。
这便是仙界了,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他稍定下心神,始敢将虚茫的目光放沉,他转过身凭倚阑楯之侧,相对着沈梧。
起先他怯于直视,故而目光逡巡,停留在沈梧的衣袍之上,见鎏金纹样隐现,不觉贪心地反复端详,看着看着,便要朝上移,不觉间眸光缱绻,他不动声色地描摹起她的眉眼。
他忽然想起了方才她所说的话。
她说,你带我走罢,宋清晏。
他心头再而骤颤,尘封许久的燥热蔓延,由跳动的心,渐延至百骸。
这时的沈梧,他能够带走么。
她所说的,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当真的。
那么若是当真的,依旧是信任么,还是不安,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提及那两个字,他不敢想,也不敢信。
那时他与她说,愿以她为君,愿报她恩,原便是携着私心的。
若彼世他为人臣,将可依礼数敬她、爱她,而不显得逾矩,这私心便能够遮掩严实,而趋于公正。
他不敢祈求同行过后会发生的事,唯但愿眼下能多见她几面,尚且心安理得地与她站在一处,这样似乎就足够了。
真的足够么,他出起神来,情不自禁地悬起手,欲要拂去她肩旁落满的尘埃。
好像此时此刻,他却忽然变得不知魇足起来。
带她走罢,去哪里都好。
这时他心底响起这样的声音。
可是,如今的他们还能去哪里呢。
他顿了半晌,倏忽想起了从前无数纷杂的梦,他想起那场大火,想起许多事,倘若那时的他早先…
是不是就不会是那样的结局?
他的手终究停在半空,许久未落下来。
分明他素来运筹帷幄,可唯独此事,他显得踌躇难决。他不愿再看见那样的结局了。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他垂下眼睫,极轻地叹道:“殿下…”
四目再而相视,沈梧似未明他的沉默与停顿,却看见了他眼中纷乱的、近乎狼狈的哀求。
她微怔起来,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尤其在宋清晏身上。
从初遇时起,他便如此沉着而坚定,他护着她、陪着她,从未因什么显露出怯意,是以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宋清晏。
仿若是脆弱、是袒露,还是忧惧、是不安,近乎祈求。
为什么。
她的心拂动起来。
是因为她吗?
她也变得心神不宁起来。
起先听见那位年轻的玄使所言,她实在震愕,从前她只知宋清晏或有苦衷,却无从想象,他究竟置于何等处境。
她想起从前他的许多话来。
是当众言表大同之制的时候,还是身中寒毒却说习惯屡遭掣肘的时候,抑或是独身上青冥山。他竟要赴一条无路可臻的孤途。
他想让自己背负的,究竟是怎样的?
她倏忽转了话锋,问他道:“‘他’叫什么名字?”
“嗯?”
“刚才跟我说话的仙使,叫什么名字?”
“宋祈。”
沈梧不禁弯起了眼,“是你给他起的么?”
“殿下怎么知道?”
“分明是随你姓的,我怎么不知道?”
宋清晏渐显松散的笑意,“好。那为什么忽然问起他?”
“他的哥哥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他才是。”
“嗯。”
“接下来,你要去做什么?”
“重整魔界,安顿族群,休养生息…”
“好。”
“殿下没有别的要问的?”
沈梧顿了半刻,闷声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想要问你。”
“是什么?”
她抬起眼,伸手够着他的厚氅,神色认真,“我还能为你做一些事么?”
宋清晏低下身,虚环着她,他稍靠得近了些,两人鼻尖将近相抵,她感受到了雪松的气息,只听他哑声问道:“那么,殿下想为我做什么?”
“具体的我没有想好,可是我想为你分担一些事。”
他的气息拂动,极轻地应道:“嗯,为我分担一些事。”
“那么,”他的目光逐渐下移,缓声道:“要为我做一些事,是为了什么?”
仿若是反问着当初她之所问,沈梧失了笑,主动地抚上了他的脸颊,她坦诚地道:“不是为了仙界,也不是为了两界。”
“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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