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副将上次离开将军府时,没能带走一页账册,却没有再作纠缠。临出门前,他只回头看了一眼正门与内院之间的几处岗哨,像是随意一瞥,当时谁也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两日后,常给府里送药的伙计悄悄递来消息,说有人去药铺打听过,问姜家为何添了许多续骨止血的药,又问那些药都送进了哪座院子。
几乎同时,北城门外又添了一道哨卡。凡是与姜家有过来往的车马,出入都要多查一遍。
到了这日清晨,周校尉又来回话,说巡边使府昨夜调走了两队人马,那帮人出了城之后便没了踪迹。
姜执素原本正在翻看巡防名册,闻言抬起头:“往哪个方向走的?”
“北边。”
晏垂章若要回眉州,走的也是北边那条官道。
她心里忽然有些不安,却说不清这份不安究竟从何而来。这几件事乍看并无关联,如今却一桩接着一桩,全凑到了将军府周围。
姜执素沉默片刻,合上了名册,吩咐周校尉道:“内院两道月门各添一班岗。偏院那边,再多放几个人。”
周校尉低声应下。
他走后,姜执素仍坐在原处。她想起郑昌临走前望向内院的那一眼,心里渐渐有了一个不大好的猜测。
午后,姜执素去偏院查看贺连城的伤势,进门时,贺连城正倚在榻上,替晏珣画兰。
晏珣站在矮几旁,眼睁睁看着他几笔落下,神情渐渐变得一言难尽:“贺哥哥。”
“怎么?”
晏珣望着贺连城的笔下,他落笔稳准快,几片兰叶交错斜出,墨色浓淡也搭配得宜,只是笔锋过于凌厉,叶片根根挺直,横看竖看都不怎么像是幽兰。
晏珣看了半晌:“兰叶不是这样的。”
贺连城放下笔:“哪里不像?”
“你这个兰杀气冲冲,看着很是吓人。”
“带些杀气不好吗?”
晏珣摇了摇头,认真地纠正他:“兰花……怎么能跟杀气扯上关系?”
“那是京城的兰太娇气。”贺连城把笔一放,振振有词,“北境的兰就长这样。”
晏珣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他在胡说,赶紧将自己的画纸抢了回来。
姜执素在门口看见这一幕,忽然感觉内心里松快了不少。
她走过去,将药箱搁在矮几上。
“别逗他了。”她道,“世子好好一幅画,险些让你毁了。”
“姜执素。”贺连城坐直了些,“你能不能给你师兄留点颜面?”
“不能。”
晏珣悄悄地抿嘴笑了,贺连城瞧见晏珣笑,顺手便要去拿桌上的蜜饯。
晏珣赶紧把碟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姐姐说了,喝完药才能吃。”
贺连城的手停在半空:“这是给我的?”
“嗯。”晏珣点头,“姐姐说你怕苦,每回喝药都要找借口。”
贺连城非但没觉得丢脸,反而得意地往后一靠,笑着看向姜执素:“听见没有?你姜姐姐还是心疼我的。”
姜执素面无表情地替他缠上纱布,只是手上的力道较之以往略微重了些。
贺连城立刻倒吸一口凉气:“轻些,伤还没好呢。”
“知道自己是伤患,就少说两句。”
贺连城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声喝止。
紧接着,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踏过青石地面,一步接着一步,像有人拿刀背叩击着这座老宅子的骨骼。
听起来不是府中亲兵巡岗的动静,来人很多,而且已经进了前院。
贺连城脸上的笑意顿时散得无影无踪,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将晏珣带到自己身后。
姜执素将手中的伤布放回药箱,站起身来。
一名亲兵从月门外跑进来,脸色发白:“小姐,郑副将带人闯进来了。周校尉正在前院拦着,可他们手里拿着枢密院的文书,说是奉命拘人,门口的弟兄不敢真动刀。”
姜执素心里一沉,面上却没有显出来,只问:“他们到哪儿了?”
“已经过了前厅。”
“守好这里,没有我的话,任何人不许进出。”姜执素沉声吩咐道。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便去传令。
姜执素站起身,贺连城也掀开薄被,准备下榻。
“师兄这是做什么?你需留在这里,保护好世子。”她回头道,然后便转身往外走去,不给贺连城任何说话的机会。
贺连城沉默片刻,低声道:“你小心些。”
姜执素没有回头,只抬手摆了一下,示意自己听见了。
偏院的月门外,日光白得刺眼,郑副将带来的人已经闯到前院。
郑副将带来的甲士列在正堂前,两排人几乎占了一半院子。将军府的亲兵则守在月门附近,人数虽少,却没有让开去路。
姜执素沿着回廊走到正堂阶前,她今日只穿了一身窄袖青衣,发髻高束,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张脸原本生得明艳,眉梢眼尾又带着几分将门女儿特有的英气,此刻站在一群披甲士卒面前,竟没有被他们的声势压下去。
郑副将见她出来,唇角微微扯了一下:“姜小姐。”
他没有行礼,只抬手扬了扬手里的文书:“忠勇侯贺敬德通敌叛国,如今已在京中收押。其子贺连城身为逆臣之后,亦在缉拿之列。巡边使奉枢密院文书清查此案,今日特来将人带走。”
姜执素看着他手里的文书,低声重复了一遍:“逆臣之后?”
她从他手中接过那卷文书,低头看了一眼,上头字字句句,写得冠冕堂皇,罗列出了忠勇侯的罪名。每一项罪名都很重,重到可以压死一个侯府,也足够压死一个重伤未愈的少年将军。
郑副将道:“白纸黑字,姜小姐看不明白?”
姜执素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将那卷文书合起来,然后松手,轻轻一掷,嫌弃的模样像是丢开一张无用的废纸。
文书落在青石地上,滑出去半步,恰好停在郑副将靴前,他不由得脸色一变。
姜执素抬眼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我不认识什么逆臣之后。”
“我只知道,这府里有一个从北境战场上被抬回来的年轻将领。他的铠甲还没洗干净,上面的血,有他自己的,也有他救下来的同袍的。他身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左腿至今不能正常行走。”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院中每一个人耳中。
“你们说他父亲通敌叛国。可忠勇侯一案尚未三司会审,尚无定论。你们说他是逆臣之后,可他本人从未离开北境前线。”
她顿了顿,目光从郑副将脸上扫过,落在他身后那些披甲执锐的士卒身上,“他在前线为你们的父母妻儿挡刀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有几个士卒下意识地垂下了眼。
北境战场上的事,他们确实听说过一些。忠勇侯府的名声,贺家军的军功,贺连城在前线几次冒死断后,这些事即便如今被京中的罪名抵着,也不是一夜之间能从众人记忆里抹去的。
郑副将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姜小姐好口才。”他冷冷道,“末将只是奉命行事。忠勇侯一案,自有朝廷查证,轮不到小姐在这里替贺连城辩白。”
姜执素没有退缩:“你手里这一份,只说传问,何处写着可以带甲闯入将军府里拿人?”
郑副将闻言眼神骤冷,他身后一名士卒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几乎就在同一刻,周校尉也上前半步,他身后那些老兵也跟着往前进了半步,手掌齐齐落在刀柄上。
他们都是跟着姜衡从北境退下来的老兵,身上有旧伤,脸上有风霜。他们不擅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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