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他须得挡一挡。
朔怀渊抢先一步,笑道:“皇兄见谅,二哥昨儿着了风寒,府里大夫千叮咛万嘱咐,不可见风,这才拿屏风挡着,实不是有意怠慢。腊月风寒难愈,万一将病气过给了皇兄,那臣弟们罪过可就大了。还是莫要叫二哥下来了。”
闻言,朔明正却未罢休:“二弟病了,为兄更当关怀一二才是。”
他的目光越过朔怀渊,落在那乌木屏风上,又道:“孤今日是专程来贺寿的,自当亲见二弟。若二弟不便下来,那为兄上去也是一样。”
话音未落,朔明正已踏上台阶。
“皇兄留步!”朔怀渊心中一急,伸手便拦住了他。
朔明正垂眸,目中笑意渐淡。他未言语,倒是他身边的太子舍人胡仪率先发难:“怀王这是何意?”
朔怀渊这才惊觉自己犯了大忌。
拦太子,拦的还是做足了长兄风范,正欲探病的太子。往小了说是失礼,往大了说,便是僭越犯上。
朔怀渊急中生智,忙解释道:“皇兄恕罪。二哥他现下……病容憔悴,未修边幅。若这般见客,怕失了礼数。不如皇兄先移步内堂小坐,容二哥收拾收拾,再出来见驾。总不好叫皇兄瞧见他蓬头垢面的模样。”
这话虽说得巧,既全了太子的面子,又替朔天策的反常寻了个合理的由头。
可这等说辞,哪能糊弄得了朔明正?
朔明正面上不动,心中却疑云渐浓。朔怀渊再三阻拦,必有蹊跷。难道那屏风后坐着的,并非朔天策?
朔明正叹了口气,言语间竟有些失落:“二位弟弟为何如此见外?咱们兄弟之间,几时讲过这些虚礼?”
他幽幽地望向台上之人,若有所指:“莫非……是二弟不愿见孤?”
这话颇重,重到无论是朔怀渊还是朔天策都当不起。
朔怀渊只得讪讪道:“皇兄说笑了。”
太子骤临府中,骤然发难,步步紧逼,令人始料未及。赵九衡虽已往后院去寻朔天策,但至今未归,也不知是否找到了人。
朔怀渊这边已然撑不住了,他唯有在心中默念:只盼琅飞那副人皮面具足以乱真,别叫朔明正瞧出破绽。
朔怀渊缓缓放下手。
实在也没了再拦的由头。再拦下去,便不是失礼,而是此地无银了。
却说赵九衡在后院寻了一圈,并不见朔天策踪影,只得加紧脚步折返。方转过回廊,正巧看见朔明正正拾阶而上,她刚要出声阻拦。
“小小生辰,臣怎敢劳烦太子大驾。”
冷冷一声,有人自屏风后步出,徐徐下阶。
他仅着一件元青素袍,未曾戴冠,只以一根青玉簪随意束了发。可就是这么一身简朴至极的装扮,他穿着却自有一股岳峙渊渟的气度。
不是琅飞。
是朔天策本人。
朔怀渊一眼便认了出来,顿时心头大石落地。方才他冷汗几乎湿透中衣,生怕琅飞下台后露了馅,叫太子识破。
朔明正收住脚步,瞥了眼朔怀渊,凉凉道:“二弟这场风寒,倒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朔怀渊心虚地笑了笑,并不敢与之对视。
幸而,朔明正并未多作纠缠,随即温和一笑。
“见二弟无恙,为兄便心安了。不过二弟方才那话,却是生分了。为兄何曾与你有过君臣之隔?在为兄心中,从来只有兄弟之情。倒是如今二弟位高权重,日理万机,怕是瞧不上为兄这个庸碌无为的哥哥了吧?”
这话怎么答都不合适。
朔天策一言不发,盯着朔明正的眼神却阴沉得骇人。
赵九衡心道:这太子面上和善,说出的话却句句皆是机锋。朔天策嘴笨,根本说不过他,光瞪眼有什么用?眼刀又杀不死人。
气氛凝滞间,朔明正自己破了僵局,笑道:“二弟莫当真,为兄说笑的。二弟怎会是那等狼心狗肺之人呢?”
活脱脱一位好兄长在包容弟弟那点无理取闹的小别扭。
朔明正面上热络:“这不,为兄前几日恰好得了套印章,用料与雕工皆是难得一见的珍品,正适合二弟这等为家国鞠躬尽瘁的忠臣,便想着趁今日借花献佛。往后,为兄这许多事,可都依仗你了,望二弟多费心劳力,为国分忧。”
太子这话,落在不同人耳中,分量各不同。
于旁人而言,是太子顾念兄弟情分,抬举庆王。
可在赵九衡这等心有九窍的人听来,那分明是在说:你权势再大,说到底也不过是一条替本太子办事的狗。
一番话说得极尽嘲讽,偏又天衣无缝,叫人如鲠在喉,发作不得。
朔怀渊虽未听出这些弯弯绕绕,却本能察觉到两位兄长之间气氛不对,便站出来打圆场道:“皇兄有所不知,二哥今年定了规矩,生辰不收礼。”
朔明正笑意不改:“我知二弟清正廉洁,不收旁人的礼,那是应当的。”
他转眼望向朔天策,如同慈兄看自己疼爱的幼弟。“可我是家人,是兄长。兄长的心意,怎可不收?”
他略一侧头,身后侍从便呈上锦盒。打开来,明黄绸缎上静卧着一套五枚印章,皆是血色凝浓。
“这套印红冻鲜活,细润温透,用的是纯正昌化大红袍。这等天生血性的奇石,除了二弟,我看普天之下无人可配。”
朔明正亲手托起锦盒,递至朔天策面前:“二弟,生辰吉乐。”
满堂红的鸡血石。
红得如同刚割开颈子喷薄而出的鲜血,浓艳得残忍。
众人围而观之,皆啧啧称奇。道太子殿下好大手笔,六面满血的大红袍,此等品相,万金难求。太子对这位兄弟,当真是没得说。
一时众口交赞,怕是明日便会传作一段佳话,话太子慷慨重情。
殊不知,太子送鸡血石给朔天策,乃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赵九衡想起朔怀渊醉酒那日说的话。
朔明正的温言软语之下,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但凡知晓朔天策旧事的人,略一忖度,便不难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这是在敲打朔天策:你装得再人模人样,骨子里也不过是个刨瘟鸡吃的畜生。
太子欺人至此,赵九衡倒想看看朔天策会如何招架。
却见朔天策眼中寒芒乍起,但只一瞬,那杀气便如刀还鞘,再看已是云销雨霁。
他竟也学会了藏锋敛锐。
朔天策云淡风轻地谢赏,伸手接过锦盒:“谢太子赏赐。殿下如此费心,臣岂敢不收?”
赵九衡暗道:倒是沉得住气了,不似初见她挑衅他时,那般莽撞易怒了。
“这才对嘛。”
朔明正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又环顾一眼院中布置,见这外头的流水宴人满为患,里头的正席还未开,问道:“二弟的寿宴何时开席?孤也许多年未曾与民同乐了,今日正好凑个热闹。”
赵九衡心下雪亮。她自幼在宫中长大,见惯了皇家兄弟间笑里藏刀的把戏,朔明正那点心思她岂会不知?这位太子怕是既要羞辱人,又要抢朔天策风头。
太子若留下用饭,主位必要让与他。饶是他装得低调谦和,微服私访,可在场众人又不是傻子,怎会看不出能高过寿星庆王坐主位的,不是太子便是皇帝?
若让太子坐于主位受百姓颂祝,那她辛苦一场,到头来岂不是替他人做了嫁衣?
赵九衡自是不答应。
朔天策还未开口,她先站了出来。
“殿下与王爷兄弟情深,令下臣感动不已。”
她躬身行礼,言辞恳切:“然殿下容禀。今日此宴,原是下臣自作主张设下流水席。本想广结善缘,为王爷生辰凑个兴,不意殿下亲临。下臣愚钝,办事疏漏,只图热闹,竟未盘查宾客底细,今思之实是惶恐不安。”
“下臣方才粗略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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