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悄悄下楼,大厅里没人,厨房的门敞开着,透出微弱的灯光。
楼梯旁有一张沙发,正好藏身,叶晓和萧晔一左一右蹲在沙发后面,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厨房的一角。
姚大姐坐在一张竹背椅上,沉默地看着丈夫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她明显精心收拾过自己,头发盘起来了,身上的衣服也比白天的精致。
男人在灶台上熟稔地杀鱼、刮鳞、切块,一气呵成。
姚大姐在他身后说话,语气听起来稀松平常:“今天打到了什么鱼?”
男人一言不发,只专注杀鱼。
姚大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男人话家常:“这两年,来仓渔旅游的人挺多,咱们旅馆的生意越来越好了。还得多亏咱闺女的主意,把旅馆换成这种装修风格,客人们都很喜欢。咱们墙上挂的画,都是闺女自己画的。你说,是不是画得很好?”
她好像听到了满意的回答,继续说下去:“闺女今年领了证,前不久刚办完婚礼,你要是早点来,还能喝上喜酒……”
说着说着,姚大姐自嘲地笑笑,又指指特意放在碗柜上的喜糖:“你尝尝咱闺女的喜糖。”
男人像是没听到她的话,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手起刀落,将鱼剁成大块。
姚大姐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日常小事,抬眸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二点二十六分。
她说话的速度不由得快了,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她还有很多话要跟他说,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候,厨房门口悄悄出现了一抹黑影。
余姚堵在厨房门口,望向切鱼的男人的背影。
“爸,我要离婚,你一定会赞成,对吧?”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父亲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虽然知道他不会回答,余姚内心依旧五味杂陈。
男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机械地用盐抹在鱼块上,腌好。
姚大姐闻言,腾地站起来,竹背椅呼啦作响。
余姚仿佛张开满身尖刺的刺猬,挑衅地看着姚大姐。
“你要任性也得挑场合,跟你爸说这些干什么?!”
“任性”两个字刺痛了余姚的心,妈妈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她呢?妈妈越逃避这个话题,她越觉得难受,哪怕对方跟她吵一架,她也觉得比沉默不语要好。
“如果爸还在,一定会站在我这边的,不像你,永远护着外人!更何况,我再任性,也好过你,每年盼着一个虚妄的幻影,却不关心真正在你身边的人!”
越亲近的人,越懂得如何伤人最深。
姚大姐最不想听到“虚妄的幻影”这五个字,也不想在此时此地讨论丈夫的事情,他担心任何变故会惊扰到“他”,更担心“他”明年不再出现。
被刺痛的姚大姐强忍怒火,对余姚说话的语气不自觉变得严厉:“如果你们刚办完婚礼,就要离婚,你让亲戚朋友怎么看我们?以后街坊四邻会怎么嚼舌根?从你爸没了之后这些年,他们背地里说的还不够多吗?”
余姚说妈妈不关心她,只是气话,她知道妈妈是最爱她的人;这些年妈妈的辛苦与不易,她全都看在眼里,听到妈妈这么说,积压已久的情绪和泪水一同决堤:“别人怎么想跟我没关系,我只在意你的看法,我只想要得到你的支持。”
女儿的泪水软化了那颗坚强的心,姚大姐没有松口,但是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们挑个合适的时间再聊好不好?时间不多了。”
墙上的挂钟悄悄指向十二点半。
厨房里的男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深深看了姚大姐一眼,紧接着一步步慢慢往外走。
余姚让开一条道。
意识到时间到了,姚大姐眼角泛红,满是不舍,她伸出手要拦,最终还是无奈地看着男人走出厨房。
叶晓正专注听着厨房里的说话声,冷不丁瞥见楼梯上冒出一个人来,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一闪,差点把她右侧的萧晔撞翻在地。
萧晔单手撑地,稳稳扶住了她。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谭鸿文实在睡不着,听到楼下有动静,于是下来察看,此刻他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借着厨房透出来的灯光,先是看到了藏在沙发后面的两人,紧接着就看到了厨房门口的余姚。
他的疑惑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巨大的恐惧取代,因为下一秒,余姚的爸爸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余姚的爸爸在她小时候就已过世,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在他们结婚时,他还给余姚爸爸的牌位上过三柱香,遗像上的面容他记得清清楚楚,就跟眼前这个男人一模一样!
他绝对没有认错。
闹鬼了?!
他想往楼上跑,但是双腿跟灌了铅似的,无法挪动一步。
他浑身发抖,眼睁睁看着余姚的爸爸从他眼前走过,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鱼腥味。
余姚的爸爸走出小院,消失在无边夜色中。
余姚看到他这副样子,没好气地说:“我爸说上来看看,我过得怎么样,你如果执意纠缠我,他不介意带你走。”
谭鸿文双腿一软,吓晕过去。
“你俩也别藏了。”余姚直接打开大厅的灯,明亮的光线驱走了屋内的黑暗。
姚大姐出了厨房,见到躺在地上的谭鸿文以及从沙发后走出来的两人,叹了口气:“你们也……看见了?不用怕,他……不会伤害谁。”
她本来还疑惑,两人怎么是清醒的,又怎么在楼下,随即就想明白了什么。也许是迷香的量太少了,也许是其他原因。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两人手上的手铐,心下了然。现在的小年轻,跟他们那个保守的年代不一样,小情侣玩些小游戏也很正常。她开旅馆这么多年,也算见过世面,不会大惊小怪,更不会多嘴。
叶晓一看姚大姐脸上那副看破不说破的丰富神情,就知道被误会了。不是,姚大姐到底脑补了什么?她在哪儿学来的“知识”?叶晓无可奈何地按了按额角,想要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看向余姚,用眼神求助:管管阿姨的想象力吧。
余姚意会,指着谭鸿文跟姚大姐告状:“你的好女婿对你向来是阳奉阴违,上次你亲手给他做的手工糖,他一口没尝;今晚你给他端的热牛奶,也是一口没喝。”
余姚这话不假,姚大姐给他的那杯牛奶里加了安眠药,如果他喝了,就不至于在这里被吓晕。
姚大姐看看不省人事的谭鸿文,没有立刻将人扶回屋,她还需要跟另外两人交代一些事情。
“你们两个娃娃,胆子还挺大。我看你们不像是寻常人,今晚的事情,帮我们保密,行吗?”姚大姐言辞恳切地看着叶晓和萧晔,直到两人答应不说出去,这才坦白,“我家那口子没了的第二年开始,每年忌日之后的月圆之夜,他就会回来,不,回来的是他又不是他……他来了不说话,也听不到我们说话,只做自己的事情,在厨房里忙完就走,就好像是,在这栋房子里重播多年前的一段录像片段。”
第一次,她震惊,不可置信,还以为他真的回来了,但是短暂出现之后,他又消失不见。第二次、第三次……后来,她就只当自己做了一个美丽的梦,珍惜这难得的三十分钟。
年年如此,难免会被人撞见。夜深人静之际,村里人瞧见海上来的怪异黑影,恐惧催生可怕的联想,再加上以讹传讹,“海猴子”的传说越发像模像样。
“回来的是他的执念。”萧晔已经猜到几分,这附近有东西留住了他的执念,所以在忌日之后的月圆之夜这个特殊磁场内,他的执念会回来。
这个从物资匮乏年代生存下来的男人,最深最朴素的执念,是怕妻女吃不饱,所以他要将鱼带回来,然后不停地杀鱼切鱼腌鱼,为两人储存足够的口粮。
姚大姐也想明白了这一层,泪水打湿她的眼眶:“这傻瓜,现在条件好太多,我们哪里还会饿肚子……”
姚大姐心里难受,没有再说话,独自回到房间,掩上房门。
余姚有些懊悔,妈妈最珍视这三十分钟,却因为她的捣乱,没来得及跟“爸爸”好好告别。
最近发生太多事情,余姚很想找个人聊一聊,可是,有时候越亲近的人越难以沟通。
她叫住准备上楼的叶晓,指了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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