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青色的纱帘将内室隔出一片幽谧,帘外明光透过薄纱,滤成一片朦胧的冷色,落在宁韫伏倚的雕花小榻上。
她身在病中,素青寝衣下隐隐可见两只蝶翅一般的单薄肩骨,乌发松散在枕畔,将她衬得面色微白,唯唇上残存一丝极淡的红润。
开春来太后抱恙,愈发思念自幼养在膝下的旻宁郡主,陛下遂召宁韫与汝南王一同入京。
却不想途经益州时遭逢水患,宁韫落水受惊,一来半月余都只在郡主府安养,不见分毫起色。
“郡主?”
宁韫听到了呼唤声,想起身,却觉身体很重,像是有细密的网子将她囚蔽,让她动逃不得。
她方才做了一个梦,是关于当今陛下,她从前养父元昭帝的梦。
梦里她似乎犯了什么错,惹他大怒,跪在地上向他伤心哭求。
他一步步走近她身边,玉带抵在她的额上,忽然握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他,手上的扳指压得她颌骨生疼。
他的指腹抵在她的唇瓣上,那样冰凉的温度,好似要惩戒她一般。
她被他牢牢地禁锢在掌中,不能逃退分毫,她的伤心他不在意,她的眼泪更是让他厌恶。
“朕这一生骄傲,唯一恨事便是把你留在了身边。”
他对她说了许多狠心绝情的话,而后大怒之下,一病不起……
醒来的瞬间,神思还残留在梦里。
宁韫定了定神,不知道为何做了这样奇怪的梦。
梦中的事不能启齿,梦中的人若向他人谈及,更是要招来祸患的。
梨儿见她醒来,柔声禀道:
“郡主,睿王爷午前在前厅见过绿沉姐姐后就离开了,不想午后又来了。他送了鲜青鱼和笋菱炖的汤来,如今还热着呢,王爷让郡主一定要尝一尝,这些时日要多吃些补益可口的,养好身子。”
宁韫缓睁开眼,想撑坐起来,却牵动肺腑,不住地低咳。
她沙哑道:“绿沉不在,你们便该请王爷入内相见……怎可如此怠慢呢?”
见她要起身,梨儿忙回道:“王爷说北营军中事急,他不便多留,何况郡主身在病中也不宜见客,只让奴婢们尽心服侍郡主,让郡主安心养病。”
梨儿顿了顿,亦有些雀跃地压低声音:
“郡主,王爷还说过几日陛下回鸾,必然在宫中设宴,自有再聚相谈之时。”
宁韫点点头,重新靠回引枕上喘息,这里头填了药草和茉莉花,平日靠着总有极淡的清香,可是此刻闻着,却她胸口阵阵臆闷。
见郡主不语,梨儿想起方才在前厅见到睿王时的情形。
睿王殿下真是春风玉貌,说起话来也是那般温润晴朗,让人不敢直视。
梨儿心头一热,忍不住又添了几句:
“王爷很是关心郡主呢……他说记得郡主幼年时最喜欢吃笋炒鲜菱,这鲜青鱼更是今早才从南湖快马送来的,奴婢从未见过这样细致的……”
话未完,竹帘忽被掀开,一句训斥先进了内室。
“还不快住口!”
绿沉瞪了梨儿一眼,将帘子抬得更高了一些。
“让你好好服侍郡主,谁许你议论睿王殿下?年纪小不多学规矩,说这些胡话做什么!”
绿沉心中只暗骂这几个王府来的小丫头蠢笨,认不清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竟敢把闲话和心思放在郡主的婚事上。
若不是此前遭遇水患,郡主身边的人折损大半,哪里轮到她们近前。
心里有怒,自然声嗓大了一些,梨儿被吓得不敢回话。
看见了绿沉身后的那人,她才想要张口求饶,听到背后郡主轻道了声“去吧,等会儿再来见我”,便不敢再言语了。
绿沉身后的人是汝南王舒禹,他眉宇残有丰俊,面容间见酒色消累之态,瞧着帘后的宁韫,只将折扇收拢在手中重重一敲。
“王爷请进吧,小丫头不懂规矩,让王爷见笑了。”
绿沉转身正要去扶宁韫起身,舒禹却不悦道:
“慢着,本王与郡主说话,你一个婢子又怎么敢留在这里旁听?你也滚出去!”
绿沉知道王爷这是为方才自己的斥责不快,恭声道是,行至门旁,转身看了宁韫一眼。
见舒禹并不落座,宁韫便理好寝衣缓缓下榻,赤足踩在绒毯上,隔着帘子摇摇欲坠地行礼:“父亲安好。”
“嗯,今日应当好些了吧。”
他把玩着手中的折扇,踱了几步,目光在宁韫的内室扫过。
凡珠帘纱帷,多用青碧之色,妆案上并不奢繁,只有两个檀木奁匣,一面菱花铜镜,除字画外并无其他点饰。
若说丽色,只有窗边小几上的插花,却因并非当日所作,略有些凋颓。
这满室风调,倒也的确是他这个女儿的手笔性情,只是舒禹很不喜欢。
“来了京城,却还是把房间布置成这个冷清样子!还有你身边的人,平日是怎么管教的,骄横成这副样子,是对本王送来的人不满吗?”
他提袍坐在桌前,随手翻着宁韫的书,瞧见最下压着几本策论之作还有工物之著,轻哼了一声,把最上头的前朝诗集合上。
“早和你说了,入京后要小心行事,小心行事!如今陛下正对王府不满,你当真以为自己是来京中享福的,还以为是你从前养在陛下和太后娘娘膝下的时候吗?”
这个女儿虽不得他看重,可说到底也是他的孩子,偏多年前强被老汝南王妃带至京城,托养在宫中,成了天子的养女,听说确得过几日风光。
只是圣心难测,三年前陛下一道旨意将宁韫封了旻宁郡主,赏了封地,将人远远送回了建州,恩宠不复,为此舒禹只感如履薄冰。
万幸这三年来也算安然无恙。
宁韫勉强挤出一点笑意,不接事关绿沉的话,也不言陛下和太后之事。
“父亲今日前来探望,女儿欣喜,身子都有了不少气力,父亲可是有要事商议?”
舒禹却仍在训斥。
“你不必同我说这些虚话。我让你入宫探望太后,让你修书陛下陈情,你可做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把折扇指向欲要躺下的宁韫。
“陛下回信可提到了什么?可曾谈及你哥哥战败如何治罪?”
宁韫熟知这位父亲的脾气。
他是一个本不该坐在这汝南王之位上的人,故而他急躁自负,又谨慎惶恐。
“父亲教训的是,绿沉这丫头也实在是愚笨,午后代我入宫探望太后娘娘,见到了父亲,却也不知告知,至于书信……”
言及天子元昭帝,宁韫忽然顿住了。
原本在心中想好的说辞,忽觉有些可笑。
兄长舒延枫战败之前,她同陛下常有书信往来,纵是来京途中,她也未曾间断,可是所得回信寥寥。
入京前夕,陛下更是忽然前往定州行宫调养身体,至今未归,也从未派人前来探望。
想来是不愿意见她。
帝王心术,何其深厚,三年不见,宁韫知道自己变了许多,又何敢奢望他丝毫未变。
若是他不念及从前过往,也是不意外的。
“……如今既已入京,陛下不日也将回銮,到那时自会设宴召见,陛下本就因南海战事不利震怒,方将大哥哥押入京中候审,为此还将我与父亲召至京中,朝臣弹劾王府的奏本自是从未间断。”
宁韫垂眸低声道:“父亲,若是此时再呈送书信,岂不是让陛下更为不快?”
“你少来这套说辞!”
舒禹站起身,不满地看着宁韫。
“我告诉你,你不要以为自己幼时在陛下和太后娘娘身边养过几日,得了几日公主的优待就忘了自己是谁,我才是你的父亲!若是汝南王府出了事,你以为这个旻宁郡主就能独善其身了吗?”
宁韫不再辩驳,只将头垂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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