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弘易被阿田迎进食肆。
此时还不到正午,大堂里却已坐了好几桌客人,既有带着孙儿的老翁,也有作伴前来的妇人,也不乏穿长衫的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人人桌上都摆满了碗碟,好不热闹。
谢弘易扫了一圈,只剩两桌空着,便挑了靠窗那个位置坐下。
阿雀先给他上了一竹筒饮子,他端起来抿了一口,顿觉一股清甜瓜香在舌面上化开。
“这是什么饮子?”他问。
“蜜瓜饮子。用香瓜捣了滤出汁来,兑山泉水,加一点蔗浆,放于新鲜竹筒之中冰镇过的。”阿雀笑着介绍。
这便是梅玖让阿雀和阿田帮着做吃食并试吃的好处了。二人懂做法,知味道,梅玖每每还要着重在介绍一下新菜的特点,如此一来,二人遇到客人询问菜品时便有了底气,能好好向客人介绍一番。
果然,谢弘易对阿雀的落落大方很是满意,又抿了一口,眯了眯眼:“这瓜味清而不寡,甜而不腻,比京里那些饮子铺卖的汤饮不可同日而语。”
“古人云‘此曲只应天上有’。”谢弘易认真道,“我看这句要改一改——此饮只应山中有。”
阿雀听得嘿嘿直笑,挠了挠头:“客官真有学问,小的听不太懂,但听着像在夸咱们。”
谢弘易被逗乐了,扇子一摇:“夸,自然是夸。”
他又看了看阿雀奉上的两份菜单。
菜单是用竹简串的,上头写着各色菜名,字迹娟秀。
先是一份小的竹简,上头写着“夏日瓜果限定”。后头写着的果然都是各色时令瓜果做的吃食。上方写的是菜名,中间写有简单的味道介绍,下方还简单用各色颜料画了对应的瓜果模样,比如杏酪旁边便画着几颗黄澄澄的杏子,俏皮又雅致。
谢弘易翻看一番,道:“杏酪来一碗。那个凉拌香瓜,也上一份。再来——你们这儿有何主食?”
阿雀赶紧打开那份大竹简菜单,想了想,介绍道:“看着客官是头回来咱们几枝梅,主食不若试试咱们的冷淘?样式多,吃着也应季爽利,有面的有粉的,浇头有肉酱的、三鲜的,也有素的。”
阿雀说完,还简单介绍了这粉和面的口感区别,不同浇头的味道如何,听得谢弘易好奇心大发,竟都想各来一碗尝尝。
“那便先来碗三鲜的面冷淘。”谢弘易合上竹简,又补了一句,“对了,你们这儿可有包儿卖么?说起来,某曾在山下尝过梅记春日的包儿,至今念念不忘,今日这才过来此地的。”
“客官有所不知,自打开了食肆后,本店便甚少卖朝食了。”阿雀解释道,“且那馅料都是春日的物产,眼下入了夏,小娘子说,且得等明年了。”
谢弘易不免遗憾,可转念一想,如笋和菌菇等,的确都不是夏日的食材,便也作罢了。
不多时,杏酪先上来了——还额外搭了一小碟樱桃煎。
“我们掌柜娘子听闻您是从之前的包子铺寻来的,特将这碟樱桃煎送您尝的,劳您大老远来一趟。”阿雀笑道。
谢弘易点头,这掌柜的看来是个十分知礼的小娘子!
他先拈起一块樱桃煎端详了一番。
那樱桃煎红亮亮的,裹着一层薄糖霜,看着像块红玛瑙。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便亮了。软韧适中,甜里带着一丝果子本身的酸,越嚼越有味儿。
“好!”他赞了一声,又舀了一勺杏酪。杏酪凉丝丝的,滑进喉咙里带着一股杏仁的清香,顶上还撒了几粒糖桂花,甜得雅致。
吃完杏酪,谢弘易不但不觉腻,反而更加开胃,更加期待那冷淘起来。
没一会儿,冷淘便与凉拌香瓜一同端上来。
冷淘的三鲜浇头里有虾仁、香菇丝和蛋丝,面条是过过凉水的,筋道爽滑,浇上汤汁一拌,吸溜吸溜几口便下去半碗。
再搭配那又酸又甜的凉拌香瓜,吃得谢弘易只觉得燥热全消。
“妙,妙。”谢弘易边吃边点头,心想这趟来对了。
吃到差不多时,谢弘易忽然放下筷子,对阿雀道:“不知某可否见见你家掌柜娘子?”
阿雀应了,便往灶房去寻梅玖。
梅玖刚刚做完一样菜,闻言擦了擦手,没什么惊讶的表情。
食客吃到一时兴起,见厨子这事,倒也常见。
她便解了围裙,随阿雀出来。
远远地,梅玖打量桌边这位客人。见他身量瘦削,面容和煦。虽是一身常服,但举手投足端的文雅,自带一股气场,看着便不是个一般人。
梅玖便带了十足的笑,朝谢弘易福了一福:“您吃着可还合口?”
谢弘易抬头一瞧,便瞧见一张如蔷薇花般的笑脸。
虽说之前买包儿时见过这位小娘子,但那时铺子里人来人往,他只顾着买包儿吃,并未细看。今日见了,才知竟是背后的掌柜,年纪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倒生得一副好模样。
年纪轻轻便开了间食肆,真是人不可貌相!
谢弘易也忙还了一礼:“合口。”
他笑着摇着扇子,“不成想小娘子如此年轻!某在昭文馆这些年,自诩把京畿一带的吃食摸了个遍,你这几样果子做的吃食,却样样都有心思在里头。”
“古人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某从前只当是圣人讲究排场,今日吃了你这几样,才知‘精’和‘细’不是排场,是心思也。”
这一番说辞,连带自报家门,说得梅玖心中一动。
竟是昭文馆的先生么?
这可是京中顶清贵的文臣,多少宰相都是昭文馆出来的!
梅玖面上不露,只笑着又福了一福:“原是谢学士,儿失敬了。学士大老远从京中寻来,儿这小馆真是蓬荜生辉。”
谢弘易摆摆手:“什么学士不学士的,某就是个馋嘴食客罢了!”
梅玖见他随和,心下暗暗松了口气,便顺着话头道:“人说‘食无定味,适口者珍’,有人爱珍馐,有人爱野趣,本也两不相碍,其与身份无关。”
这番见解哄得谢弘易抚须而笑。
“哈哈,小娘子此话甚好,那某便做了这馋嘴的学士了!”
梅玖随着他笑。
谁料谢弘易笑了半天,突然促狭起来:“不过小娘子,你虽是有学识的庖厨,可这字嘛……只能称之为端正。”
梅玖闻言,面皮一红。
怎么这人也跟钱叔似的爱数落她的字?她一个现代人,又没练过软笔字,能写已是不错了好嘛!
不过对面是昭文馆的大才子,梅玖只好为自己挽尊:“只是儿自己拿炭笔划的,粗陋得很。学士莫笑。”
“某并无此意!”谢弘易摆摆手,“某是觉得,你这食肆的菜做得这般精巧,门口那三个字却潦草了些。须得相得益彰才好。”
梅玖心中一动。
谢弘易既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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