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状况,就有一点儿在沈琬的意料之外了。
连着下了很多日的雨渐渐停了,独属于春日的灿灿清阳铺洒进院子,照进撑开了的窗页里。
这还是沈琬自入了蒹葭院,第一次见到院子里的晴朗。
她依旧单手支颐,轻轻落子,对面的陆辞半歪着身子倚靠窗台,散漫从容。
“官人今日还不去书院吗?”
“我腿脚不便,去不了。”
“那官人今日也不温书?”
“不行不行,一说到书就腿疼。”
看他一副紧紧蹙眉忍痛的模样,沈琬无奈,默不作声落下一子,彻底堵住他气势汹汹的突围。
“诶呀!你怎么发现的!”陆辞急得身子都坐直了,不甘心地嘟囔:“我还以为能出其不意呢。”
沈琬淡淡敛着眉眼收走他一片黑子:“凑巧看见了。”
陆辞真是气得咬牙,她要是说绞尽脑汁精心识破,他心里还舒服很多,不过胜败乃兵家常事,他又捻了几颗黑棋:“哼,我只用几颗子,就能致死地而后生。”
“好。”
沈琬莞尔应下,几步下来,真看他只用了几颗子,在了无生机的局面里绝处逢生地开出一片天地。
她凝了凝神,不咸不淡包裹住突破出来的新生,完成一场温柔绞杀。
他又在这场越缠越紧的绞杀中,不屈不挠,锐意突破。
一个始终沉静稳重,步步扎实,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一个总是积极开拓,步步奇险,是天纵英才的奇军。
常常一场缠斗,就是日出到日暮。
陆辞有时不由得啧啧喟叹:“也不知娘子这样纯熟棋技,该出自何等高明之师。”
平日他也常常与同窗或好友对弈,虽然争锋相对得也酣畅淋漓,却少了这种真正棋逢对手的意趣。
这才是战术和情绪,方方面面的绝对较量。
沈琬见他满目都是棋局厮杀中的痛快和兴奋,只道了一句:“只是打发时日,日渐熟悉罢了。”
陆辞向来觉得自己很难有挫败的时候,这会儿他肩膀一垮:“……竟然只是打发时日。”
一个深闺妇人打发时日的游戏,竟比太学里被名师教导出的子弟不知要高出多少。
从前还真是他有些小瞧人了。
“但是没关系,娘子,这一次可是你前无进处,后无退路了。”
沈琬凝神一看,果然见自己稳稳经营出的一片领地,不知不觉中被对方纵横包围,再进退无门了。
而始作俑者,正乐颠颠一颗一颗将那一片白子收入囊中。
今天的日头实在太好,微风里的潮意都被烘得暖洋洋,徐徐拂过少年的眼角眉梢。
灿烂明媚好时节。
“这一局是官人胜了。”
陆辞正好收完最后一颗子,抬头见她莞尔浅笑,温柔如许,春风与花草缠在一起,扑面而来的暖意让人失了清醒:“原来你……”
那一抹浅笑凝住:“我怎么?”
原来她的笑可以这样有温度啊。
才说了三个字,她唇畔笑意凝结,让他不敢再多唐突。
陆辞抿抿唇义正严词:“没什么。”
空气里有短暂的沉默,挂在窗下的一盆吊篮正发着新芽,迎风招展。
他把收回来的白子全部推到她那边:“反正时辰还早,不如再……”
这一次,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坐在对面的人缓缓站了起来,他顿感奇怪,目光循着她的身形也缓缓抬起,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窗外。
可恶,方才下棋太过于凝神,院子里什么时候站了这么大个不速之客,他竟然完全没有注意!
一股怒气直往上涌,他蹭地一下也站起来,砰砰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身一把拽过两根木拐,一左一右咚咚咚撑着自己迈出书房大门。
沈琬见形势不太妙,略微整顿衣裳,也跟了出去。
她知道卫国公父子之间关系紧张,她一直目睹着陆辞被打伤后始终还没有恢复的双腿,也在敬茶时见识过卫国公对儿子一言不合就要上家法的严厉。
两个人面对面的对峙,她还是第一次经历。
方才只专注着棋局,她也没注意到院中何时多了一个人,今日已是暖阳灿灿,没想到卫国公立在晌午后的日光下,竟然还是氅衣加身,威严不可直视。
院中的人都候得远远的,只有陆辞,春衣单薄,大咧咧杵着两根拐杖就站在他跟前。
陆怀忧冷冷扫了他一眼:“春闱在即,这几日为什么不去书院?”
既然他问,陆辞就如实答:“不是你说让我多陪伴新婚娘子吗?我这几日都好生陪着,寸步不离,你怎么又不满意了?”
陆怀忧就知道自己是多此一问,看都懒得再多看他一眼,偏过头吩咐道:“把他绑了,送正德书院去。”
几个很精壮侍卫模样的人围了上来,他们只服从于卫国公的指令,行动利落干脆,没有半分凝滞。
不过比起他们,更加毫不犹豫的是陆辞,最先靠近他的那个侍卫,忽然就在他面前僵住了身子。
一支木拐正准确无误抵在那侍卫喉头,甚至还嵌入些许,若不是木拐前头太钝,只怕那人早就毙命。
陆辞手中还有一只木拐被他横握在前,呈一个防备的姿态,但随时可以迸发接下来一击。
没有人再敢轻举妄动,双方进入一个平衡的对峙中。
沈琬看得心惊,哪怕在边地军中见识了很多,也要由衷感叹一句好迅猛轻俊的功夫。
原来国公爷家的书生公子,身手这般厉害。
相比于其他人的停滞不敢前,陆怀忧杵着拐杖,缓步向前,像是在给他留最后的机会:“你是准备要忤逆犯上吗?”
陆辞手上用力往外一顶,那个被他抵住的侍卫狠狠吃痛,捂着脖子踉跄几步倒在地上。
他两手都腾出来,紧握木拐,像一只面对天敌而蓄势待发的小兽。
在对方不过两步之遥时,才启唇轻笑一声,慢条斯理道:“你今日可以把我扭送到正德书院,可以再打断我的腿,还可以让人十二个时辰都盯着我。”
最后一句,他加重语气,笑得更加挑衅:“但春闱应试场上,我偏就一字不写,你能拿我怎么办?”
陆怀忧脚下果然一顿。
“噢……不过也没关系,就算今年春闱我一个字不写,等下次再考都还未及加冠,反正我还年轻,您想闹就闹吧。”
陆辞耸了耸肩,无所了谓。
陆怀忧静静听他说完:“你以为这就能威胁到我了?”
陆辞拱手致礼:“不过就事论事,可不敢威胁国公爷。”
“无妨,”陆怀忧亦满不在乎:“考场上你写不写字是一回事,我今日押不押你又是一回事。”
陆辞拧眉,就知道这老匹夫又臭又硬,那今天谁也别想好过!
父子相杀,几个侍卫都知趣地退开一边,院中其他人更是远远躲开,众人皆知卫国公当年是从战场上的尸山血海里爬出,如今他面对自己儿子,眼神中竟也是凛凛肃杀。
连陆辞都被他的靠近生生逼退两步,才用木拐抵地,带着一股绝不屈服的倔强气势重新站定。
“父亲。”
“官人。”
突如其来的轻唤,如一场甘霖,落在两座即将喷发出暴烈岩浆的火山之间。
陆辞呼吸一滞,身边并肩站了个人。
沈琬先屈身向陆怀忧行了一礼:“儿媳给父亲请安。”
见她上前,陆怀忧神色稍霁,抬手示意她起身。
不过她还是保持着行礼的姿态:“儿媳一时贪恋玩物,令官人分心耽误学业,父亲既然责罚官人,我亦不敢免罪。”
一听她这样被卷进来,陆辞心里顿时更加烦躁,低头轻斥了一声:“这跟你没关系。”
陆怀忧一看这逆子朝着自家娘子这副急头白脸模样,更是冷声:“他是什么德行我清楚,你不必替他遮掩。”
一来一回,两人之间又再度剑拔弩张。
只有沈琬的声音不疾不徐,款款如清泉:“父亲忧劳官人功课学业,是儿媳未能及时将书籍卷册呈上,以至您亲自前来过问,平添烦忧。”
不仅陆怀忧,陆辞都莫名:“什么书籍卷册?”
沈琬偏过头轻轻递了一个眼色,只见春月就捧了一叠书册上前,她转身接过后盈盈奉上:“官人没有去书院的七日里,写了十篇策论,读了两册经史注疏,做了半部札记,还请父亲过目,稍解烦忧。”
陆怀忧信手翻了几页,见字迹不假:“真是他这几日所作?”
陆辞气得喷火:“哪里是这几日作的,我上辈子作的!”
只有沈琬,唇畔弯起一点恰到好处的浅笑:“院中丫鬟仆从到底不是近身伺候,所以只能看见官人整日下棋玩乐的模样。官人少年中举,惊才绝艳,必然下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苦功夫。父亲可以多加宽心,别为此伤神才是。”
她不动声色点破了陆怀忧对蒹葭院的过分监视,又自然而然将矛盾转化为对长辈身体的关心,一番话温温柔柔说得滴水不漏,实在让人无从指摘。
陆怀忧瞥了一眼还对着他干瞪眼的逆子,硬忍着一肚子怒火冷叹:“既然生在我卫国公府,科举入仕就是他必须要走的路,也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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