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沉,青山半掩,结幕的顶叶又蚕食掉了大半余光,阳晖既已羸弱,时不我待,自然行路要紧,程青霜硬起心肠,利落地转身就走。
然而那微弱的求救声断断续续,几经辗转从空中飘来,又如泣如诉,哀鸣至极,反复啮咬着她的耳朵。
她耳边回荡的,并非仅仅只是这求救的拷问。
还有程绛的担忧,赵水碧的叮咛,它们好像一夜之间全部都燎原而起,炙烤着她的剑,也炙烤着她的心。
原来她纤细的脊梁上,原来她坚硬的剑身上,原来她这样的人,已无法也不能对这样的求救无动于衷,倘若她真的弃之不顾,只怕才会成为日后心魔。
在长长一声叹息后,哪怕程青霜已前行数米,最终仍旧去而折返。
她认命地蹲在洞口,俯身向里面看去,只见一白衣男子正紧紧贴着洞壁,手中还攥着一把木杖,身体因为惊惧而不断颤抖,只能不断击打着崖壁来呼救,脚下还散落着许多纸钱,和一个看不清大小的竹篓。
程青霜仔细拨开了眼前碍眼的杂草,好观量那洞口的全貌。
洞有些深,至少是三名成年男子的身量,宽不足一丈,想来是附近的猎户挖来捕捉野兽所用,却不知为何阴差阳错,反而困住了这求救的人。
似乎是听到了洞口的声响,那人连忙抬头求救,声音极为恳切:“可是前来搭救的义士吗?求您救我,等我出去,纪某必重金酬谢!”
借得光晖,这才看清这男人的风貌,原来他双目尽失,眼窝凹陷,却只剩了两道黑漆漆的眼眶。既然不能视物,难怪会走入这丛林里的陷阱,也难怪无法从洞壁攀援自救。
程青霜没有搭话,即使屏息之下,能听到洞口内一方气息,看来的确是个误打误撞的倒霉鬼,只是难免在心中暗添疑窦:这样的人只身出行,偏还是日落时分,方向还是那诡谲的密林,也不知是做些什么。
她既要救这萍水相逢的过路人,等闲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见她重新站起身,向左右寻找木棍或者藤蔓之类的物什,打算用这纤枝代替绳索,好将洞中人拉拽上来。
可那人并不知个中原因,他只能听见了程青霜要离开的声响,却又无力阻拦,只好在洞底颇为着急地喊道:“义士别走!在下真的并不是坏人啊!”
“在下名叫纪宪文,从前是洪州城的秀才,后来,后来我搬去了附近的小江村居住,此番其实是要到城中寻友的,打算同友人一道上山祭拜故人,只是不知城中发生了什么缘故,在下于城门处久等友人不至,只好随意问了几人指路。”
“只是不知哪里出了差错,反而掉进了这洞里。义士,义士,您还在吗?您可也是洪州人士吗?就算您不认识在下,您肯定认得在下的朋友吧!在下的友人正是城隍庙的庙祝林克行,您救我出去,我和他都会给您报酬的!”
纪宪文的剖白可谓呕心沥血,却仍然未得到任何回答,不由得心灰意冷,颓丧地靠着洞壁跌坐在地,口中喃喃自语:“难道天要亡我纪某?可是吕兄的大仇未报,实在心有不甘啊……”
然而程青霜并不知他的心绪如此跌宕起伏,一心寻找能拖拽他上来的东西。
只是这里的树木林立,然而可用的树枝却是稀少,不到盛夏,藤蔓也不够长度,她围着洞口绕了好大一圈,才捡回来了一根勉强趁手的长棍,但似乎并不够长。
程青霜并不犹豫,她利落地扯下了裙摆上的布料,撕成一道长条,虽然不能带人上来,但带棍子肯定绰绰有余。
程青霜一边冲着里面放下布条,一边喊道:“喂,把你手里的木杖丢上来!我找的木棍不够长,得把它们捆在一起才能救你!”
纪宪文原本已经绝望,却不想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怎能不狂喜?
他跌撞着起身,摸索向这声音的方向,言辞中俱是讨好,唯恐她掉头离去,而自己则被丢弃在这深洞。
“小子眼拙,不对,小子没有眼睛了,原来是位娘子,也不对,是位英气凌紫霞¹的女义士!”
那边被放下的布条正悬在纪宪文的咫尺之处,程青霜再向下比划了一截,几乎勉强能碰到他的额头,似是感受到了这种触碰,他抬手抓住之后,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长舒了一口气。
只见他有些生疏地缠好自己的木杖,继续在原地等待着程青霜的救援,偏他此时失去了唯一的倚仗,难免有变得踌躇不安,想要和程青霜多说些话,以求安心。
“义士可是附近的屠户吗?这地方实在凶险,若不是在下今日能遇到义士,只怕就要死在这里了……”
程青霜实在听不得这近乎夫子般的絮念,愈发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只见她三两下便将木棍和木杖缠好,系出一方死结,双手向两侧抻拽,确认足够结实,立马向下伸递。
“别啰唆,抓稳了!”
感受到木棍上的重量,程青霜半直起身,迈步向后移动,双手更大力地向上一拽,借助内力巧劲,猛地将人拽了出来。
那纪宪文几乎是飞出洞来的,又因为不知落地,只能狠狠地摔在旁边的草地上。疼痛令他被迫手脚蜷缩在一起,过了一会儿,才有力气爬起来,对着她挤出来个笑脸,然而双目空空,反而在这深林之中,像极了凄厉的鬼魅。
“义士,你,你的力气真大!”
程青霜重新将他的盲杖卸下,塞进他手中:“你不要再向前走,前面是一片密林,有数不清的野兽,以你现在的情形,进去之后必死无疑,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
说完,程青霜掉头就走,不再耽搁时间在这盲秀才的身上。
纪宪文抓住盲杖,戳了几下地面,确认自己的确逃出生天,又听见程青霜离去的声音,连忙在身后喊道:“义士,义士!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去哪里报你的救命之恩呢?”
程青霜头都没回:“萍水相逢,行善而已,无需你报恩,也无需你知我姓名!”
然而待她走了数百步,却发现身后盲杖的声音并没有消失,虽然始终与她保持着一定距离,却同一方向,她走他走,她停他也停。
许是没得到程青霜的驱赶,纪宪文的声音不断传来,就算没得到她回应,也仍然跟在身后。
“幸而今日有义士搭救,我才捡回来一条性命!”
“若不是跟着义士,我什么都看不到!”
“好义士,你既然救了我,就是我的恩人,求恩人开恩,送佛送到西,把我送到城隍庙,我真的必有重谢!”
出了密林,再向东行,是一片较为开阔的田野,如今春种已过,田间几乎无人,只有小孩们下了学堂,在这些地方捉蛐蛐玩,并不曾留意程青霜和纪宪文这样经过的过路人。
眼见城门几乎已近在咫尺,程青霜却停下了足步,原来她眼尖地看到了官兵正在这里排查入城的人,这样一停,反而让身后的纪宪文一点点追了上来。
她没丢掉刚才的布条,反而缠在了自己的剑鞘上,耳朵里听着身后的盲杖声,心中又有了另一层计量。
程青霜明知故问:“纪秀才,前面怎么有官兵排查,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沿途纪宪文能感觉到,其实程青霜在许多路段都有刻意放慢脚步,若不是为他指路,依义士的力气,如何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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