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战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乔栾抬头看天。
滚滚浓烟遮蔽了这片天空，让人无法判断具体的时辰。
战场上寂静得可怕，没人能想到一个时辰之前这片土地上还有无数将士拼杀，怒吼声几乎要响彻天际。
只剩下几百人散落在尸堆之间游走翻找，不知道是寻找战利品还是活口同袍，连呼唤声都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这一幕让她恍惚想起了前世，心里莫名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乔栾是第一次见识到这个时代的战争。
简陋的装备在正面厮杀中几乎没有什么防护作用，一切都显得那么原始和血腥。
她几乎有种错觉，觉得战场上互相撕咬的不是人类，而是一群未开化的野兽。
乔栾挪开视线，拧眉扯了下沾满血迹的前襟，发觉喉咙干得像火烧一样，火气更大。
真是由奢入俭难。
穿过来过了几天好日子，上辈子的艰苦都忘光了？
这才哪到哪，不过打了半日，居然就开始觉得难受，真是太娇气了。
乔栾环顾四周，准备找点水喝，却看见有人骑着快马穿过一地狼藉的战场，直直冲着她而来。
看甲胄，是云五公子的人。
乔栾刚迈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站在原地等对方赶到近前。
青年在十几步外翻身下马，走到乔栾面前，重重一抱拳：“长公主？”
乔栾应了一声：“何事？”
青年低头行礼：“末将解昭奉五公子之命，请殿下入关一叙。”
乔栾毫不意外地点了下头。
五公子的亲娘还在她手里，对方肯定要找她。
解昭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乔栾连随从都没带，自己随便找了匹马，跟着他径直穿过战场，来到平溪关，好像根本没有感觉到四面八方的视线。
两旁的守军很难不向她投去目光。
长公主突然出现在平溪关外，以定国公未过门的遗孀自称，一点尴尬的意思都没有，气得二公子暴跳如雷。
她手里还有那么强大的神兵利器，他们隔着老远都被一声声巨响震得心口疼，如果攻城的是她的兵……
平溪关守军下意识看了一眼斑驳的城墙，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细想。
为表尊敬，解昭落后长公主半匹马的身位，内心也不大平静。
他没想到对方如此随意，好像根本不担心他们对她不利，就这么单枪匹马地进来了。
不过想想也是。
凭这位刚刚在战场上表现出的身手，以及火器营的威慑力，他们根本不敢有什么别的心思。
要不是这位突然出现，有备而来的二公子也不能这么容易就解决。
解昭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
他本想将人领到云逐烽的营帐去详谈，但刚过城门，一道高大的身影堵在路中央，让人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乔栾漫不经心地抬眸。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立刻认出，对方就是那个易容接近自己的车夫细作。
只是少了一把夸张的络腮胡，露出光滑整洁的下半张脸。
她心底闪过一丝讶异。
没想到，自称是定国公派去的细作的车夫，居然是五公子本人？
五公子真是能屈能伸。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与云逐烽见面。
对方没有易容，也不像第一次见面时混乱中的惊鸿一瞥。
云逐烽穿着厚重的铠甲，隐约可以看见暗红斑驳，似乎是尚未凝结的血迹。
本就高大的身材穿上全套铠甲之后，愈发显得英武，在一群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士之中，仍旧鹤立鸡群，气势逼人。
他的身上还带着刚从战场下来未褪去的血腥与杀伐，看过来的眼神锋锐凛冽。
很难说，此人大喇喇地站在城门口，是不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
可惜，乔栾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反倒生出几分不平衡的妒忌。
她是个速度异能者，力量这方面只能算普通。
先天条件放在这里，再怎么练习也有上限。
乔栾一直很羡慕那种力量型异能者。
往往她累死累活打完一波，扭头一看人家轻轻松松跟没事人一样，真的很气人。
现在的云逐烽就让她想到了那帮牲口。
她深吸一口气，按捺下心中微妙的情绪。
“这位就是云五公子？久仰大名。”
她装作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样子，扬起礼貌的微笑，微微颔首。
听见这句话，云逐烽心里微沉。
刚刚在战场上没多想，结束之后他才想起派副将去请对方入营一叙。
解昭走了之后，他又有点忐忑，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认出现在的自己。
长公主的态度公事公办，让他松了口气之余，也有点郁闷。
也是。
他当初易容成那样，谁会记得一个车夫呢？
照理说对方不记得才是好事，可云逐烽就是高兴不起来，明明当初她那么敏锐，对他的身份多有怀疑，怎么现在反倒变得迟钝了？
他压下脑海里纷乱的念头，也摆出一脸初次见面的沉稳：“长公主，请。”
云逐烽后退半步，侧身抬手，铠甲互相碰撞，发出轻响。
他入营后忙着安置俘虏——主要是那个糟心二哥，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卸甲。
乔栾没有犹豫，大步往前走，颇有几分反客为主的意思。
云逐烽的营帐是入目所及之处最大的一顶，掀开门帘进去却发现里面异常简朴。
桌凳、衣架、床榻，几乎一览无余。
靠床的地上还散着一副备用的铠甲。
云逐烽看见眼前的景象，尴尬地咳嗽一声。
营里没有女子，大家往日议事都在此处，他也没怎么多想，今天下意识就把人邀到这里来了，根本没想过要提前收拾一下。
幸好长公主并不介意。
她没有多看，十分自然地在桌边坐下，抬头问道：“有水吗？我快渴死了。”
刚准备跟进来的解昭脚步一顿，主动道：“我去取水来！”
门帘一落，帐里顿时黯淡许多。
云逐烽顿了顿，过去将门帘重新挂起，能够一眼看见外面往来的将士，这才坐到桌子的另一边，开口问出自己最关心的事情：“我母亲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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