昀宁回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原以为昀昭早该睡了,便直接往摘星阁走。谁知刚走到半路,就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
“殿下,陛下还在东宫等着您呢。”
昀宁愣了一下:“这么晚了,他怎么还不睡?”
小太监低着头:“陛下说,要等殿下回来,把白天那盘棋下完。”
昀宁沉默了一瞬,转身往东宫走去。
东宫里灯火通明,远远就能看见窗纸上映出的光影。昀宁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昀昭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正盯着棋盘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皇姐!”
昀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还不睡?”
昀昭把白子放回棋盒,小声说:“睡不着。”
昀宁看着他。烛光下,他的脸显得有些疲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睡好的样子。
“做噩梦了?”
昀昭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皇姐,那个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昀宁的心微微一动。
“你怎么知道是案子?”
昀昭低下头,过了片刻才说:“我让人去打听了。听说死了三个人,还有一个小孩子。”
昀宁没有说话。
昀昭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皇姐,那个小孩子,多大?”
昀宁沉默了一瞬,说:“八岁。”
昀昭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衣袖。
“和我差不多大。”他说。
昀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昀昭,”她开口,“你不必想这些。”
“可是我忍不住想。”昀昭打断她,声音有些发颤,“那个小孩子,他死的时候,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想他爹娘?会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
昀宁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微微颤抖着。
“昀昭,”她说,声音很轻,“姐姐会查清楚的。那个孩子,不会白死。”
昀昭抬起头看她,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皇姐,你答应我。”
“答应什么?”
昀昭抿了抿嘴唇,一字一句地说:“不管查到谁,都不要放过他。”
昀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姐姐答应你。”
那天夜里,昀宁没有回摘星阁,就留在东宫,陪昀昭把那盘棋下完了。
昀昭输了。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懊恼,只是盯着棋盘,沉默了很久。
“皇姐,”他忽然说,“我以后,要做个好皇帝。”
昀宁看着他。
“为什么?”
昀昭想了想,说:“因为我不想再有人像那个小孩子一样,死了也没人管。”
昀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伸出手,把昀昭揽进怀里。
昀昭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说:“皇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昀宁轻轻拍着他的背。
“你不是没用。”她说,“你只是还小。等长大了,你会是个好皇帝的。”
昀昭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夜色正浓。
第二天一早,沈淮就派人送来了消息。
那个书吏的下落,查到了。
他叫王贵,是王布商的表弟,在吏部当差十二年,专门负责官员考核的文书档案。半个月前,他忽然告病辞官,带着妻儿老小离开了京城。据邻居说,走得很急,连家里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
沈淮的人一路追查,发现他们往南边去了,最后出现在距离京城三百里的青州府。
然后就不见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昀宁看着那份密报,眉头微微皱起。
青州府。
那地方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快马加鞭,三日可到。但若是有人想藏起来,青州府多山多林,随便找个村子躲进去,便如泥牛入海,再难寻觅。
“殿下,”阿蘅小声问,“要不要派人去找?”
昀宁想了想,摇摇头。
“不用。”她说,“既然有人要藏他,就不会让我们轻易找到。派人去,打草惊蛇。”
阿蘅有些担心:“那怎么办?”
昀宁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像是什么烦恼都没有。
“阿蘅,”她忽然问,“你说,那个王贵,他为什么要跑?”
阿蘅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大概是怕被灭口吧?”
“那他现在还活着吗?”
阿蘅说不出话来。
昀宁也没有再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白云,看它们慢慢地飘,慢慢地变,最后散成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下午,沈淮来了。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衣裳,没带随从,独自一人骑马来的。昀宁在摘星阁侧殿见他。
“殿下。”他行礼。
昀宁点点头,让人看座。
沈淮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她。
“臣查到那张地契是谁签发的了。”
昀宁接过来,展开。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沈荣。
沈家的一个远房亲戚,论辈分,该叫沈淮一声表叔。此人在沈家管着一些杂务,不掌实权,平日里也不显山不露水。
“这个沈荣,现在何处?”昀宁问。
沈淮沉默了一瞬,说:“死了。”
昀宁的手指微微一顿。
“怎么死的?”
“三天前,溺死在城外的河里。”沈淮说,“京兆尹府验过,说是酒后失足,意外溺亡。”
昀宁没有说话。
三天前。
那时候,她刚接下这个案子。
那时候,她刚让人去查那张地契的来历。
然后沈荣就死了。
“殿下,”沈淮看着她,“您信是意外吗?”
昀宁摇摇头。
“不信。”她说,“但京兆尹府信了。”
沈淮没有说话。
昀宁把那份文书放下,抬眼看她。
“小公爷,”她说,“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沈淮点点头。
“意味着有人在灭口。”他说,“先是王布商一家三口,然后是沈荣。接下来,可能就是王贵。”
昀宁沉默了很久。
“那个王贵,”她开口,“还活着吗?”
沈淮摇摇头:“不知道。但臣已经派人去了青州府,暗中查访。若有消息,立刻回报。”
昀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本可以不管这件事的。
沈荣是沈家的人,虽然是远亲,但到底沾着一个“沈”字。这件事若真是沈家的人做的,他查下去,只会引火烧身。若真查到最后,查出什么来,沈家的名声,也会跟着受损。
但他还是在查。
从那天在京兆尹府门口遇见她开始,他就一直在查。
“小公爷,”昀宁开口,“本宫有一事不明。”
沈淮看着她:“殿下请讲。”
昀宁问:“你为何要帮本宫?”
沈淮愣了一下。
昀宁继续说:“这件事牵扯到沈家,你本可以置身事外。就算你不查,也没人会说什么。但你不仅查了,还查得比本宫的人还仔细。为什么?”
沈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山间的清泉,清澈见底。
“殿下,”他说,“臣帮的不是殿下。”
昀宁挑眉。
沈淮说:“臣帮的是那三条人命。王布商夫妻,还有那个八岁的孩子。他们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臣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当作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更何况,这件事背后,可能还牵扯到更大的事。臣查它,也不只是为了那三条人命。”
昀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说的“更大的事”,是什么。
是废立。
是有人想对昀昭不利。
他是臣子,是沈家的继承人,是这大燕朝的年轻一代里,最有前途的人之一。他站出来查这件事,不只是为了伸张正义,更是为了——
“为了什么?”她问。
沈淮看着她,目光坦然。
“为了这大燕朝的江山社稷。”他说,“陛下年幼,若有人趁机作乱,天下必定大乱。臣身为大燕子民,不能坐视不理。”
昀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淮看见了。
“殿下笑什么?”他问。
昀宁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本宫只是忽然觉得,小公爷和本宫想的,有些不一样。”
沈淮微微一怔:“殿下原以为臣是什么样的人?”
昀宁想了想,说:“原以为你只是个世家子弟,身份尊贵,前程似锦,犯不着蹚这种浑水。”
沈淮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时的不一样,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真实。
“殿下,”他说,“臣确实是个世家子弟,确实身份尊贵,确实前程似锦。但这些,和臣想做什么,没有关系。”
他顿了顿,又说:“臣想做的,是臣觉得该做的事。至于这件事会不会给臣带来麻烦,会不会让臣得罪人,臣不想管,也管不了。”
昀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很久以前,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在御花园里看见一只蝴蝶。那只蝴蝶翅膀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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