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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血色鸳鸯 14

小说:

金枝血

作者:

茶焚雪

分类:

穿越架空

大燕建元二十九年,二月初九。

立春已经过了,天却还是冷得厉害。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刀子似的寒意,刮得人脸上生疼。

昀宁站在摘星阁的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去年落的叶子还堆在树下,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殿下,”阿蘅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件大氅,“外面冷,您披上。”

昀宁接过氅,披在身上。

阿蘅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棵槐树。

“殿下,您站了半个时辰了。”

昀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她想起很多年前,这棵树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昀昭那时候还小,够不着花,就让她抱着他摘。

一串一串的槐花,白白的,香香的,摘下来泡茶喝,甜甜的。

现在树还在,花还会开。

但抱着他摘花的人,已经抱不动他了。

他长大了。

她也老了。

“殿下,”一个小太监跑进来,跪在地上,“陛下来了。”

昀宁转过身。

院门口,一个人走进来。

昀昭。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来的。走到昀宁面前,他站定,叫了一声。

“皇姐。”

昀宁看着他。

“怎么这时候来了?”

昀昭说:“想和皇姐下盘棋。”

昀宁愣了一下。

下棋?

他已经很久没和她下棋了。

“进来吧。”她转身往里走。

昀昭跟在后面。

摘星阁的正殿里,阿蘅已经摆好了棋盘。黑白两色的棋子,整整齐齐地放在两边。

昀宁在一边坐下,昀昭在对面坐下。

阿蘅端来两盏茶,悄悄退到一旁。

昀宁拿起一枚白子,看着昀昭。

“你先下。”

昀昭摇摇头。

“皇姐先下。”

昀宁没有推辞,把白子落在棋盘上。

昀昭跟着落子。

一开始,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下棋,一颗一颗,慢慢地落。

窗外,风还在刮。

屋里,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下了半个时辰,昀宁忽然开口。

“你今天来,不是只想下棋吧?”

昀昭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棋盘,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阿姐,有件事……我想和你说。”

昀宁没有抬头,继续看着棋盘。

“说。”

昀昭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西北那边,派人来了。”

昀宁的手微微一顿。

昀昭继续说:“胡人的王,想要求和。”

昀宁抬起头,看着他。

昀昭也看着她。

“条件是什么?”

昀昭沉默了一瞬。

“和亲。”

昀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但她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她只是看着昀昭,看着他那张已经成熟的脸。

“和谁?”

昀昭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昀宁懂了。

她忽然笑了。

“我?”

昀昭点点头。

昀宁放下手里的棋子。

“昀昭,”她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昀昭说:“我知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知道。”

“我是你姐。亲姐。”

“我知道。”

昀宁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你让我去和亲?”

昀昭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皇姐,我没有别的办法。”

昀宁没有说话。

昀昭继续说:“胡人这次来势汹汹。他们集结了十万人马,就在边境上。我们的兵,只有五万。打起来,赢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赢了,也要死很多人。输了的,更惨。”

昀宁看着他。

“所以你让我去和亲?让我去嫁给那个胡人的王?让我去那个鬼地方,和那些野蛮人过日子?”

昀昭说:“皇姐,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

昀宁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冰。

“不公平?昀昭,你知道什么叫不公平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我十八岁那年,父皇死了。我站在你身后,替你挡着那些人。我二十岁那年,沈淮死了。他死在我怀里,就因为我让他去做细作。我二十二岁那年,你长大了,开始有自己的主意。我二十八岁那年,你娶了周家的女儿,开始用自己的人。现在,我二十九岁了,你让我去和亲。”

她转过身,看着他。

“昀昭,你告诉我,什么叫公平?”

昀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紧紧攥着衣袖。

“皇姐,”他开口,“我知道你恨我。”

昀宁没有说话。

昀昭继续说:“你为我做的那些事,我都记得。沈淮的事,我记得。你替我挡的那些人,我也记得。你教我下棋,教我批奏折,教我怎么做皇帝,我都记得。”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但皇姐,我是皇帝。”

昀宁看着他。

昀昭说:“皇帝不能只想一个人。皇帝要想天下人。”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胡人这次来,是真的要打。打起来,死的不只是你,不只是我,是成千上万的老百姓。那些种地的,做工的,做生意的,那些上有老下有小的,他们都会死。”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皇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昀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曾经亮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但亮光里,有痛苦,有挣扎,还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所以你就让我去?”她问。

“我不想让你去。”

“但你还是让我去。”

昀昭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皇姐,我没有别的办法。”

昀宁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淡,淡得像是什么都没有。

“本宫不想去。”

……

“陛下,”她说,“你知道沈淮死的时候,本宫是什么感觉吗?”

昀昭没有说话。

“本宫觉得心被人挖走了。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些年,本宫一直在想,要是他没死,我们会怎么样。会不会一起去江南,看一辈子的烟雨。会不会生几个孩子,热热闹闹的。会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

昀昭看着她,眼眶红了。

“阿姐……”

“陛下不必再劝,本宫心意已决。”

“可是阿姐,你就不能替我着着想吗?你就不能替大燕着着想吗?”

“替陛下着想?替大燕着想?可谁来替本宫着想呢?本宫以为,我从小教着陛下,护着陛下,陛下长大后也会护着本宫!”

“可是,和亲是目前损失最小的方法了。”

“损失?所以,本宫的感情,本宫的未来,包括本宫这个人,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损失?”

“阿姐,您可是大燕的监国长公主啊,您怎可以如此任性!”

“任性?陛下觉得本宫任性?所以,陛下觉得,本宫就应该为了大燕奉献一切对吗?本宫就应该为了大燕而远嫁成为可敦?”

“阿姐,您是大燕的长公主!您难道不爱大燕了吗?”

“爱?本宫当然爱大燕,可本宫更爱自己!这一次……本宫想为自己而活。”

“阿姐,就当我求您了,您就再为大燕牺牲最后一次,好吗?”

“……”

“阿姐…”

“行了。”

她走回棋盘边,坐下。

“这盘棋,还下吗?”

昀昭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走回去坐下。

两个人继续下棋。

但谁都没说话。

棋子落在棋盘上,一声一声,像是在敲着什么。

又下了半个时辰,昀昭忽然开口。

“皇姐,你恨我吗?”

昀宁没有抬头。

“恨陛下干什么?”

昀昭说:“我让你去和亲。”

昀宁说:“陛下是皇帝,陛下也有陛下的难处。”

昀昭说:“那你原谅我了?”

昀宁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她说,“本宫没有怪你,所以谈不上原谅。”

昀昭愣了一下。

昀宁继续说:“陛下是本宫的弟弟。从小到大,本宫做什么都是为了陛下。陛下坐不稳,本宫替陛下扶着。陛下长大了,本宫替陛下高兴。”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现在陛下需要本宫去和亲,那…本宫……就去。”

昀昭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皇姐……”

昀宁伸出手,替他擦了擦眼泪。

“行了,别哭了。陛下是皇帝,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昀昭点点头,拼命忍住眼泪。

昀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起他小时候,趴在她肩头哭,说“皇姐,我怕”。

那时候她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说“不怕,姐姐在”。

现在他抱着她哭,说“皇姐,我对不起你”。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她说。

那天晚上,昀昭没有走。

他就在摘星阁待着,和昀宁一起用了晚膳,又下了几盘棋。

下到最后一盘,天已经黑透了。

昀昭放下棋子。

“皇姐,我走了。”

昀宁点点头。

昀昭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皇姐。”

昀宁看着他。

昀昭说:“无论你恨不恨我,你都是我姐。”

他顿了顿,又说:“永远都是。”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昀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阿蘅从一旁走过来,眼眶红红的。

“殿下……”

昀宁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昀宁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昀宁让人把摘星阁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本来就不是喜欢攒东西的人,除了几件衣裳,几本书,就没什么了。

阿蘅在一旁忙前忙后,一边收拾一边掉眼泪。

昀宁看着她,有些无奈。

“你哭什么?”

阿蘅擦着眼泪,说:“奴婢舍不得殿下。”

昀宁说:“本宫还没走呢。”

阿蘅说:“快走了。”

昀宁没有说话。

她走到床边,从枕下取出那只兔子面具。

十年了。

面具上的红漆已经有些剥落,但那两只红红的眼睛,还是那么红。

她看着那两只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着面具,走出屋子。

阿蘅在后面喊:“殿下,您去哪儿?”

昀宁没有回答。

她走到院子里,在那棵老槐树下站定。

然后她蹲下身子,把面具放在地上。

阿蘅追过来,看见那个面具,愣住了。

“殿下,您……”

昀宁没有理她。

她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着,把面具点燃了。

火苗窜起来,舔舐着那只白兔。

那两只红红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更红了。

像是在看着她。

昀宁蹲在那里,看着火。

看着那只面具慢慢变黑,变形,最后化成一堆灰烬。

阿蘅在一旁哭得稀里哗啦。

“殿下……那是……那是沈小公爷送给您的……”

昀宁点点头。

“我知道。”

阿蘅说:“那您怎么……”

“留着也没用了。”

“殿下,您想烧掉什么?”

“我的过去,还有我的未来……”

昀宁蹲在那里,看着那堆灰烬。

火慢慢小了,慢慢灭了。

一阵风吹过来,把灰烬吹散了些。

昀宁低下头。

那堆灰烬里,依稀可以看得出一个形状——

兔子的形状。

两只耳朵,圆圆的脑袋,还有那两个红红的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小小的坑。

昀宁看着那个形状,一动不动。

风继续吹。

那个形状慢慢散了,慢慢没了。

最后只剩下一堆灰,什么都不是了。

昀宁站起身。

“回去吧。”她说。

她转身往屋里走。

阿蘅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那堆灰烬。

那天下午,昀宁去了御书房。

昀昭正在批奏折,见她进来,抬起头。

“皇姐?”

昀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陛下,本宫答应你。”

昀昭愣住了。

“皇姐……”

昀宁说:“本宫去和亲。”

昀昭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皇姐,你……”

昀宁摆摆手,打断他。

“但本宫有一个条件。”

昀昭说:“阿姐你说。”

昀宁说:“让本宫在走之前,出宫住几天。就住在本宫以前那个公主府里。”

昀昭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好。”

昀宁站起身。

“臣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昀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皇姐。”

昀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陛下还有事吗?”

“谢谢你。”

昀宁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推门走了出去。

二月初十,昀宁搬出了宫。

公主府在城东,不大,但很清静。她已经很久没来住了,院子里长了些杂草,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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