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小姐这般瞧我做什么？”展清清笑问。
沈砚之瞧出气氛微妙，不欲场面僵持难堪，适时温和打圆场：“水音，前方街市还有不少新奇玩意儿，不妨四处走走。”
他意在劝她收敛锋芒、就此作罢。
傅水音全然未曾听劝，视线扫过不远处的斗草场地，眉梢轻挑、下巴微抬，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蔑笑，世家贵女的倨傲姿态尽显无遗。
“展四小姐，斗草的场子就在近处，可否有雅兴，与我一同过去看一看？”话语客套有礼，神态却满是挑衅。
“好啊，便过去瞧瞧。”展清清自然明白她的意图，只是同情她为何每次选的比试都刚巧是自己所擅长的。
“请。”
话音落定，傅水音率先抬步前行，展清清从容相随，沈砚之与边笑白缓步跟在身侧，四人一道往斗草场地而去。
场中铺就整幅素席，两侧码放着各类药草野株，茎叶鲜润，品类繁密。
入局者各选草株，既较草茎韧力，亦辨草木名目，误判名目者即为落败。
“展四小姐先请，免得旁人说我占了先手之利。” 傅水音指尖掠过草株，语气带着世家女儿惯有的矜傲。
展清清微微颔首，语调平和：“傅小姐客气了。”
二人各自俯身遴选，须臾持草相对。草茎交缠之际，二人指尖同时发力，口中交替报出草木名目。
“车前草。” 傅水音声线清亮，力道稳而准。
“夏枯草。” 展清清语调从容，丝毫不乱。
一来一往，节奏利落，数轮交锋过后，胜负已分。傅水音手中草茎应声而断，展清清手中草株尚且完好。
展清清识草广博，进退有度，既不恃能压人，也不虚意相让。
傅水音虽熟稔草木诸类，几番拉扯较量之下，终究略输半分。
围观游人见状，纷纷低声赞叹。
傅水音指尖松开断折的草茎，眉梢凝着难掩的郁色，当众落败的难堪翻涌上来，却仍撑着世家贵女的体面，冷声道：“这一局，是你赢了。” 她不欲再多留半分，敛了敛衣袖，转身便欲离去。
“傅小姐，请留步。” 展清清出声唤住她。
傅水音脚步顿住，缓步回身，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还有何事？”
“可否借一步说话？” 展清清温声道。
傅水音神色几番起落，犹豫片刻，终究未曾径直拂袖而去。
沈砚之见状，顺势开口：“我方才瞧那边恰好有一处露天糖水摊，水音，我们不妨去那边坐坐？”
傅水音这才点了头。
四人相携行至糖水摊前，摊主连忙上前招呼引座，拣了处傍着槐荫的僻静四方木桌。
展清清与傅水音隔桌对坐，沈砚之与边笑白依礼分坐两头。
露天摊位无屋宇遮拦，街面行人往来络绎，步履纷杂。晚风掠过低矮桌沿，裹着丝丝糖水清甜，吹散了白日积攒的些许暑气。
展清清唤来摊贩点好糖水，又接过伙计递来的陶匕，逐一分给众人。待张罗妥当，才从容落座。
街市人声在四周流淌，桌上糖水泛着蜜色柔光。
展清清抬眸正视桌对面的傅水音，眉眼间带着几分诚恳笑意：“前番劳烦贵府丫鬟登门送来的云水纹暖玉佩，我已收到。感念傅小姐一番心意，我特意托那名丫鬟回赠了一卷古曲琴谱，不知傅小姐是否收到？”
傅水音指尖扣住瓷匙，唇瓣抿成一道浅线，沉默片刻，淡淡吐出四个字：“嗯，收到了。”
只此四字，再无多余言语，眉宇间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薄愠。
边笑白坐在侧位，将傅水音的神色尽收眼底，侧首淡淡瞥了一眼身侧的沈砚之。沈砚之微微颔首，回以一记极浅的眼神示意，二人皆不开口插话，安静将交谈的主场留给两位女子。
展清清将傅水音神色尽数看在眼里，缓缓开口：“那日我亲手将琴谱交予丫鬟带回，不知中间是否生出了什么岔子？瞧傅小姐这般模样，心中倒有些许不快？”
她微微倾身，语气放得更柔和几分：“清清素来敬重傅家风骨，赠琴谱，也只是想借此消解你我长久以来的隔阂。不知为何，与傅小姐为数不多的几次相处，总感觉傅小姐对我暗藏敌意。若我会错了意，便当我今日失言，我先向傅小姐赔个罪。”
言及此，展清清端着糖水干了一口，而后继续道：“可若你我确有芥蒂，今日恰逢良辰、共饮糖水，不如自此放下前嫌，重新认识可好？”
桌边一阵安静，周遭市井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唯独这一方小桌气氛沉了下来。
傅水音垂眸望着碗中晃动的蜜色糖水，心底积压许久的不甘、委屈与误会，在这一刻悄然松动。当初下人传话时刻意曲解展清清的本意，传到她耳中，便成了居高临下的施舍，这份难堪与憋屈，她一直高傲隐忍、羞于言说。此刻被展清清坦然点破，对方主动递来台阶，她心知再执拗僵持，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格局不足。
她缓缓抬起眼，睫毛轻颤，方才满身的锋芒收敛大半。
“那卷琴谱，我已然读过。” 傅水音声音放低，带着世家贵女不肯全然服软的别扭傲气，“曲韵绝佳，只是传话下人言语偏颇，无端让我心生诸多嫌隙。此事，大半是下人挑拨之过。”
顿了顿，她指尖摩挲瓷碗边缘，抬眼看向展清清：“先前斗草比试，是我好胜心过盛，言语咄咄逼人，多有冒犯。展姑娘，我向你赔罪。”
这话算不上多么低声下气，依旧带着傅水音固有的傲气，却已是她能做出的最大退让。
展清清见她愿意坦诚释怀，眉眼舒展，浅浅一笑：“能把前事说开，便是最好。”
边笑白坐在一旁，看到僵局化开，眉宇间松了几分。
沈砚之也跟着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摊主正掀开竹制蒸屉，一叠荷叶凉糕刚蒸得妥当，翠色糕体莹润透亮，荷叶的清香气混着米糕的甜意顺着热气漫开，瞧着便清甜消暑。
展清清的目光不经意掠过案头，不由多停了一瞬。这细微神色落入边笑白眼底，他未作声，只抬手唤来摊主，添了一碟荷叶凉糕、一碟冰镇脆李与一碟糖渍莲子。
不多时，伙计端来汤水点心，一一布于桌上。
沈砚之取来一只不曾使用过的干净陶匕，逐一分给众人，只是最多、最大的一份给了展清清。
傅水音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碗沿，语气淡得像随口一提，字句里却裹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刺：“展姑娘素来招人青睐，走到哪里都有人记挂在心，倒真是好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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