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留在原地，他们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在耗尽。

罗莎的箭还剩几支？

他刚才瞥了一眼，最多三支。

那个怪物裂开的伤口正在愈合。

伊莱的肋骨和肩膀都疼得厉害，他只能撑着膝盖，喘了两口，然后抬起头。

怪物又往前蠕动了一截，腥腐的气味随它的移动再次浓郁起来，涌进伊莱鼻腔的刺激让他胃里又翻了一下，最后停在距离他们大约十五步的地方。

它没有再像刚才那样直接扑上来。

它在等。

伊莱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脊背上又窜过一阵凉意。它在拖时间，在等他们疲惫、焦虑、露出破绽。

上一次在黑松林，它追着他们跑。

这一次，它开始有耐心了。

“伊莱哥，往我这边跑。”米洛的声音从右侧偏后的位置传来，短刀握在手里，“我挡一下，你们先走。”

“不行！”伊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坚决，“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能拖几秒。”米洛的手腕转了转刀柄，“我跑得快，还能追上你们。”

修的声音从另一侧插进来：“别逞强。”

空气里的腥腐味又浓了一些，那东西前端再次抬了起来，以完全无声的方式向前推进了两步。

伊莱往后退了一步，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左后方有一棵足够粗的树，右前方有一片灌木丛，修靠在一棵松树后面，米洛站在灌木丛的边缘。

这片林子的地形比黑松林复杂，但问题是，他在黑松林学会的那些躲闪和逃命的技巧，都是绕着树跑、利用地形拖延时间。

拖延到最后呢？他没有想过怎么解决。

罗莎的弓缓缓放低了半寸，视线越过怪物落在一个伊莱看不到的角度，然后她的眉心轻微地动了一下。

“伊莱。”

“嗯？”

“你看它后面，十一点钟方向的那棵树旁边。”

伊莱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那棵树的树影和周围的林子一样暗，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

罗莎没有解释，她的手指在弓弦上轻轻搭着，维持着随时可以拉开的状态。

怪物往前又蠕动了一段距离，它腹部下方拖过的地方，落叶被腐化成一片黑色泥泞的痕迹，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沼气味。

“修”伊莱没有转头，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你看到有什么吗？”

修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才传过来：“有人。”

“站了多久？”

“不知道，刚才那里是空的。”

他顺着修的话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树影深处依然只有一片暗沉沉的轮廓。

修说有人，那就真的有人。

怪物又往前蠕动了两步，距离靠更近了，它体表翻起的褶皱越来越密、越来越快。

“它要动了。”米洛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每个字都是挤出来的。

暗红色的躯体从静止到全速推进几乎没有过渡，朝他们的方向横冲直撞过来。

伊莱肩膀擦过一棵松树的树皮过去，粗糙的树皮隔着外套蹭得他火辣辣地疼。他听到米洛的脚步声朝左侧弹开，修往后方退了几步，罗莎的弓弦响了一次，箭矢擦过怪物体表，带出一道细细的焦痕。

它在加速。

他抬起头，怪物已经转了个弯，那道裂口正对着他，以它体型完全不符的灵活性朝他切了过来。伊莱听到罗莎的弓弦又响了一次，然后是箭矢命中怪物体表的闷响，怪物连停顿都没有，它的目标很明确。

接着，空气里传来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伊莱没有看清那是什么，只是看到一道细影从右上方划过，准确地砸在怪物的体表偏上方的位置。

怪物不动了。

怪物的表皮从接触点开始向四周辐射状地崩塌，暗红色的表面一层一层地剥落、碎裂、变成灰白色的粉末，簌簌地往下掉，边缘还在向周围扩散。

那道裂缝在窟窿出现之后猛地收紧了，疼痛终于传达到了它迟缓的神经系统。

它的身体剧烈地扭动了几下，腹部在落叶上猛烈地拍打，然后它缩成了一团，快速地穿过树根和落叶之间的缝隙，朝林子的更深处遁去。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片被腐化过的黑色泥泞地面，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腥腐气息。

伊莱靠在树干上，他的右手在发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了，边缘渗着一层细细的血珠。

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伊莱抬起头。

一个人站在三步之外。长袍的颜色很深，脸上戴着一副银色面具，没有任何五官的开口，一整块完整的弧面，只在边缘处微微收窄，贴合着佩戴者的脸型轮廓。

三个人从不同方向靠了过来，他们都看着那个银面人。

伊莱盯着那张没有五官的银色面具，试图在那副空白的弧面上找到答案。

“你是谁？”修的声音冷静到有些刻意。

银面人没有转头看他。

“你刚才用的那个东西是什么？”米洛的声音比修更直接一些。

银面人站在那里，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伊莱从树干上直起身来，朝前走了半步。修在左侧微微动了一下，又停了下来。

“你刚才帮我们了，谢谢你。”伊莱的声音足够对方听清，“你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对吗？”

空气里那股腥腐的气息已经在慢慢散了，被林间原本的松脂和泥土的味道重新覆盖。风声又响起来，远处有鸟在叫，一切都在恢复正常，只有这个银面人站在那里，显得格格不入。

米洛往前迈了一步，“不会是哑巴吧？”

银面人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朝米洛的方向偏了偏头，停了两秒，然后转了回去，重新朝向伊莱。

然后他转身，深灰色的袍子下摆扫过落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没有回头，没有解释，就这么走了。

伊莱愣了一下。

“等等！”

他的脚刚迈出去半步，一只手臂从左侧横过来挡在他胸前，正好让他无法继续往前。

“别追。”修的手掌按在伊莱的胸口偏下的位置，“他要是想开口，刚才就开口了。”

“他说不定是去找那头怪物了。”伊莱的身体还在往那个方向倾，“他一个人...”

米洛从侧面走过来，看着银面人消失的方向：“伊莱哥，他一个人就把那东西赶走了。”

罗莎一直站在原地，弓背在肩上，她盯着银面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那个人很危险...非常危险。”

伊莱转过头看她：“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从哪冒出来的？”罗莎朝那个人离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们四个人，没有一个察觉到他在旁边站了多久，连我都没感知到他的气息。”

她停了一下，把垂到脸侧的一缕金发别到耳后：“能让你完全察觉不到存在的人，分两种：一种是运气好，刚好站在了你视线的死角里。另一种是他真的能在你面前消失。他属于哪一种，你自己判断。”

修站在旁边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开口：“救了我们，不等于他站在我们这边。”

罗莎看了他一眼，欣然的点了点头：“没错。”

“如果他是帮我们，那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说？”修把视线从银面人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罗莎脸上，“如果只是为了那头怪物，那为什么在我们面前站了那么久？”

伊莱听着他们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划伤的边缘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他把手垂下去，重新看向银面人消失的那片树影。

“他认识我。”

三个人同时看了过来。

“怪物冲过来的时候，他出手的位置、时机、方向...全都是朝着我的方向，他在保护我。”

罗莎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她盯着伊莱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走吧。”

“就这么走了？”米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还想追上去跟他聊几句？”修侧过身，手掌按在米洛的肩膀上，停了一秒。

伊莱跟上罗莎的脚步，喉咙里那口气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修走在他旁边，眼睛看着罗莎一秒钟都没离开。米洛殿后，伊莱能听到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一点，刚才那一轮奔逃好像把他的旧伤扯了一下。

林子深处的光线渐渐暗下来。

伊莱注意到罗莎握弓的那只手，拇指指腹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弓臂的握把处。

“罗莎。”

她没回头，脚步慢了下来。

“你刚才说那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嗯。”

“你怎么知道的？”

罗莎的步子节奏慢了一瞬，语气里带着些疑惑：“什么怎么知道的？”

“你看到它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伊莱思考了下，接着说，“你至少知道它是什么种类的'东西'。”

修没有说话，米洛的脚步声也微微放轻了一些，显然在听。

罗莎又走了几步，然后她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伊莱：“我以前没见过这东西，只是按照学过的知识判断它大概属于什么。”

“属于什么？”

罗莎偏过头，目光穿过树影的缝隙，落在一片被阳光照亮的蕨草上。

“时序女神。”

三个人不约而同的眉头皱起来，他们都知道这个名字，在缄言庭的那些书卷里，在小时候叔叔阿姨、教会的人讲的神话故事里。

“时序女神手下有一类东西，书上没有名字，我们口口相传的东西里把它们叫做'修正者'。”罗莎的目光重新落在伊莱脸上，“它们的职责是维护时间准则的稳定，把偏离轨道的东西推回去，把不该存在的东西清理掉。”

罗莎斟酌了几秒钟下一句该怎么说：“如果某种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东西出现了，它们就会从暗处浮出来，把那个东西'处理'掉。”

伊莱的呼吸慢了一拍。

“你是说，”他的声音有些发涩，“那个东西是来'处理'我的？”

罗莎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林子里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我不知道。”罗莎终于开口说下去，“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种东西，那些内容还是我的老师告诉我的。”

伊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想问她什么，也不知道就算问了，她能不能回答。

修和米洛走到伊莱旁边，和他并肩看着罗莎。

罗莎垂下眼睛，金色的发丝遮住了她半边脸：“走吧，这里不适合久留。”

四个人重新迈开步子，和上午出发时一样的队形，但没有人说话。

他们穿过一片长得比人还高的蕨草丛，蕨叶边缘扫过伊莱的腰侧和小臂，他伸手拨开面前挡路的叶片，指尖碰到叶面上凝着的水珠，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又走了一阵，走在前面的罗莎终于放慢了脚步，最后停在一棵横倒在路边的枯树干旁边。树干已经腐朽了大半，覆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边缘处还长出了几簇颜色浅淡的菌类。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罗莎把肩头的弓换到另一侧，抬手把垂到脸前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从耳廓的弧度上滑过。

“说实话，”她说着微微歪了一下头，“我也不太清楚。”

伊莱站在树干旁边，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那你说月光的指引...”

“月光确实会指引方向，但它不会告诉我终点在哪里。”

米洛在后面吸了一口气，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被修轻轻拍了一下肩膀的动作止住了。

“它只是告诉我该往哪个方向走，”罗莎指向他们来时的路，又指向他们前进的方向，“至于那个方向走到最后会遇到什么...”

没说完这句话，罗莎话锋一转，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你们三个，难道就没有一个想去的地方？”

伊莱站在那棵横倒的枯树旁，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罗盘，又放下，过了两秒才开口：“我...”

“你什么你？”罗莎直接截断了他的话，“你不会又要说‘我不知道’吧？”

伊莱把嘴闭上了。

修站在几步外，一条手臂搭在旁边一棵细桦树的树干上，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

米洛的视线在伊莱和修之间来回弹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伊莱认识他的表情，他在用沉默争取时间。

罗莎站在他们三个人面前，歪着头看了他们好一会儿。

“你们三个。”她语气里那种嫌弃已经不加掩饰，“在阿斯特莱亚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有主意，结果一出了城就变成三根木头桩子了？”

罗莎看着他们三个人那副沉默的模样，双手叉腰，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来：“行吧，我就知道会这样。”

“既然你们没打算，那就继续跟着我，走到哪儿算哪儿。”她转过身，朝前方那片暮色更浓的林间空地迈开步子。

伊莱和修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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