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总不会是专程来抓我的吧？”伊莱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擂鼓一样地响，他往前迈了半步，努力把修和米洛挡在身后的意图做得不明显。

扎莱克斯嘴角的笑更明显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示意自己两手空空：“你看我像是带了兵来的人吗？”

修的目光从扎莱克斯身上移开，快速扫过他身后那片树影。

“殿下一个人。”

扎莱克斯点了点头，朝他们这边走了几步。

“要那么多人来干什么？”他在距离他们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我又不是来打架的。”

伊莱又往前迈了半步，他直视着扎莱克斯的眼睛：“殿下，您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昨晚星弦晚祷，我本来应该在待到仪式结束的，但我中途出来了。”

伊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可他没有打断。

“我手下的人看见一辆黑色马车往东城门去了，车夫不肯报家门，跟守城的士兵僵持了好一会儿，本来这种事每天都有，不值一提。但有意思的是...”

扎莱克斯往旁边踱了半步，靴子踩在一根枯枝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有人跟我说，那个穿斗篷的人亮了什么东西，守了七年城门的士兵看了一眼就放行了，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他把目光移向罗莎，嘴角那个笑意还在，眼睛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探究。

罗莎毫不客气的看了回去，歪了歪头：“那您觉得是什么？”

“我觉得啊...”扎莱克斯拖长了尾音，然后他笑了一下，移开了视线，“大概不是什么普通人能拿到的，我就顺着马车出城的方向一路找过来了。”

米洛站在后面，他盯着扎莱克斯看了好几秒，忽然开口：“殿下，您还没说您到底来干什么的。”

“米洛，对吧？”扎莱克斯侧过脸，看了米洛几秒，“你是三个人里年纪最小的。”

米洛的嘴角抿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来干什么？我来跟你们做一笔交易。”

扎莱克斯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了几个人面前，“很简单，你们不要再回阿斯特莱亚了，至少在我说'可以'之前不要回去。作为交换，我会帮你们解决你们闯下的那些大麻烦。”

伊莱、修和米洛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他没有等他们开口，偏过头，把目光落在了站在旁边的罗莎身上：“月光的先知离开自己的神殿，跑到人类的地界来，应该不只是为了散步吧？”

罗莎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睫毛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她没有否认：“殿下的消息很灵通。”

“要是连这点消息都摸不到，我在阿斯特莱亚这些年也算是白待了。”

“殿下是在告诉我，您对我、对我们，都了如指掌。”

扎莱克斯听完罗莎的话，笑的更开心了点：“谈不上，跟你们谈交易的时候，总得有些拿得出手的筹码。”

修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伊莱注意到修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扎莱克斯的右手，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着，拇指在食指的指节上来回摩挲。

伊莱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扎莱克斯的脸：“您说这是交易，那我想先弄清楚一件事，您要我们不回阿斯特莱亚，是为了保护我们，还是为了保护您自己？”

“你想好了吗？”

伊莱的眉头拧了一下：“殿下，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那个问题不重要。”扎莱克斯看着伊莱，笑容依旧得体。

伊莱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旁边的罗莎先开口了。

“我们同意。”

伊莱猛地转过头看向罗莎，修的目光也同时落在了她身上，米洛站在后面，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罗莎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她看着扎莱克斯，那双祖母绿的眼睛在斑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平静。

“先知小姐说话算数？”

“当然。”罗莎点了点头，“但殿下也要记得帮我们解决那些麻烦。”

伊莱往前迈了半步，想开口说什么，罗莎的手忽然抬起来，在身侧做了一个极轻微的下压手势。伊莱看见了，他顿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修也看见了那个手势，他也没有说话。米洛在后面动了一下，伊莱听到他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的声音。

扎莱克斯把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看在眼里，嘴角弯了弯：“你们有一个不错的朋友。”

他往后退了半步，整了整外套的领口，像是在自己书房里做完了一场愉快的谈话。他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对了，”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过来，“有件事我顺便提一句。”

四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

扎莱克斯侧过头，只露出半边脸的轮廓，看不清他到底在笑还是没有。

“伊莱，我不太喜欢你待在伊格内莎身边。”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林子里安静了下来。风穿过树冠的声响、远处溪流的水声、鸟叫...所有的声音都还在，伊莱感觉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的。

扎莱克斯把那个侧脸的弧度维持了两三秒，然后他把头转了回去，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了。他的背影在树影间穿行，像是真的只是在林子里散了一场步。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下来。

伊莱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感觉到自己攥紧的拳头在慢慢松开，掌心有指甲掐出来的浅浅月牙痕。

他偏过头看向罗莎，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像是把什么话压下去，但压了不到两秒就失败了。

“为什么要答应？”

罗莎正在弯腰提那只箱子，听到他的语气后直起身来，看着他：“你现在是在生气？”

“我只是想知道...”

“你就是在生气。”罗莎打断了他，“你生气的不是'我替你们答应了'，是你还没来得及自己想清楚这件事，我就替你做了决定。”

伊莱看了修一眼，修没有帮他解围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双臂抱在胸前。

他又看向米洛，米洛摸了摸鼻子，把目光移开了。

“就算我在生气，那你告诉我，为什么答应得那么快？”

罗莎迈开步子朝他们原本要走的方向走去，听见伊莱的话脚步也没有停的意思。

伊莱顿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修和米洛跟在后面，四个人重新在林间小路上动了起来。

“第一，我们现在最缺的是时间。”罗莎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过来，“扎莱克斯能找到我们，别人也能，如果我们不答应，那接下来就会有大批人来追捕我们。”

伊莱跟在她身后，盯着她随着步伐轻微晃动的金发，没有打断。

“第二，他提出的条件对我们来说并不差，我们本来就不打算现在回去。他要帮我们解决麻烦，他有这个能力，他愿意做，我们只需要付出一个我们本来就打算做到的条件。”

“我们本来打算做？”伊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心的意味，“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同意我们回去？”

罗莎的脚步停住了，从迈步的动态到静止，中间几乎没有过渡，伊莱差点撞上她。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个表情伊莱之前没见过。她的眉毛微微挑着，嘴唇抿了一下，眼睛里带着无奈又好笑的情绪。

伊莱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罗莎看了他几秒，抬起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指节在眉骨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你不会以为，他说'等我同意你们才能回去'，你们就真的要乖乖等到他同意？”

伊莱愣了一下。

修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伊莱侧过头瞪了他一眼，修把脸偏向了一边，看着远处一棵树上停着的鸟，表情无辜得很。

“我们先答应他，然后我们就在王都附近待着，等我们确认他真的在做事，而且事情确实往好的方向走了，我们再偷偷溜回去。”

伊莱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你是说...”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反正我没向瑟莱妮娅起誓。”

伊莱跟在后面，脑子里还在转那句话。他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什么：“你先答应他，是因为答应得越快，他就越没有机会追加条件？”

“你比我想象中反应要快一点。”

他看着罗莎的背影在斑驳的光里晃动，忽然觉得这个精灵少女比他在阿斯特莱亚见过的所有人都要难缠。

“那我们现在往哪儿走？”

“先到那条溪边去，水会告诉我们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走。”

林间被水流切开了一道大约五六步宽的豁口，水不深，清澈见底，一路从山间的方向淌下来，又往另一侧的树林深处流去。

罗莎在岸边找了一块比较平整的石头，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水，让水流过掌心。

修靠在不远处一棵斜伸向水面的柳树上，看着溪水流动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米洛蹲在罗莎旁边，掬了一捧泼在自己脸上。

伊莱在她下游几步远的地方坐下来，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然后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了那个黄铜罗盘，盯着那根指针看了好一会儿。

罗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洗完手了，直到她在他旁边蹲下来，伊莱才察觉到她的靠近。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罗盘，过了几秒才开口：“我父母的遗物。”

罗莎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罗盘边缘那些细密的花纹上，端详了一会儿：“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他把罗盘收回了口袋里。金属的触感隔着衣料贴着皮肤，温度正在慢慢升上来。

“罗莎，你刚才说水会告诉我们往哪儿走。”修从柳树上直起身，朝这边走了几步。

她走到溪边，站在一块高出水面的石头上，歪着头看着水流的方向：“光在往哪个方向偏，就往哪个方向走。水上的光是月亮借给白天的东西，它比水本身更知道该怎么走。”

看了几分钟的时间，罗莎从石头上跳下来：“那边有条旧路。”

“走吧？”米洛从溪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

“先喝够水，再想找这么干净的水源就不容易了。”伊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沾的碎草。

四个人在溪边又待了一小会儿。米洛灌了一肚子水，修把自己的水囊装满，伊莱蹲在岸边又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溪水让他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暂时安静了一些。

休息了好一会儿，他们沿着溪流的方向走了，钻进了一片比刚才稀疏一些的树林。

走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林间的光线又暗了下来，树冠重新变得浓密起来，把头顶的天空遮得只剩下一小片一小片的蓝色碎片。

“罗莎，”伊莱加快了半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月光指引我们，与旧人重逢。”

修和米洛走在伊莱旁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三个人交换了眼神，什么都没有说。

伊莱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正想开口问“还有多远”，罗莎右手忽然抬了起来，掌心朝后示意他们停下。

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阳光还从缝隙里漏下来。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伊莱仔细去听的时候，发现缺了鸟叫，刚才还能听到的几声零星的鸟鸣，现在完全消失了。

罗莎转过身，目光越过伊莱，落在了米洛脸上。两个人对了一个眼神，伊莱从那个对视里看出来，他们察觉到的东西是一样的。

“你们感觉到了吗？”罗莎的声音低到只有他们四个人能听见。

伊莱正要问，然后他自己感觉到了。

空气里有东西在变。

一股正在变得浓郁的腥腐气息，像是腐烂的沼泽深处被翻搅上来的味道。他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钻进鼻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感，让他胃里猛地翻了一下。

他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这种味道，身体却比他更先认出了，伊莱的脊背僵了一瞬，掌心开始发凉，心跳忽然变得又重又快。

修在他身后极轻地吸了一口气：“这味道...”

罗莎还站在最前面，她朝左侧那片树影最浓密的方向看了过去。阳光在那个方向似乎也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部分，树影之间多了一层微微扭曲的灰色。

她盯着看了片刻，喃喃地说了一句：“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片树影的深处，暗红色的，不定型的，没有明显的四肢也没有五官的生物正在缓慢的向他们这个方向流过来。

伊莱整个人像是被按进了冰水里。他想起了黑松林，想起了湖岸边的砂石，想起了他们在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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