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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启案发现场vlog》

87. 沉默的骨头

侯久带回消息那天,是个大阴天。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把整个京兆罩在底下。魏野坐在回廊,手指无意识捏着刚随手摘的一根小树枝,百无聊赖地只是看着窗外的天。喜子领侯久进来的时候,他都没听见。

侯久站在门口,衣裳下摆沾着泥点,鞋面上也是。他跑了两天,从东城到西城,又从西城绕到南城,打听一个人。那个人叫裴休,今年五十七岁,吏部尚书,在朝堂上以沉稳著称。别人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他在沉默。别人拍桌子骂娘的时候,他在沉默。别人跪在宫门口哭的时候,他还在沉默。几十年如一日,像一块浸在水里的石头,水流得再急,石头不动。

“郎君,打听到了。”侯久顺了口气,魏野等着侯久往下说。

“裴休这个人,在朝堂上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谁都不沾,谁都不惹。崔氏曾托人给他递过帖子,想请他赴宴,他回说‘身体不适’,连门都没让人进。费衍清也递过帖子,他照样没接。”侯久说到这儿,声音压低了一些,“但他不是一直都这样的。十几年前,他门下有一个门生,姓陆,叫陆长卿,是个台谏官,弹劾崔氏侵吞军饷,弹劾得很凶。后来崔氏反击,陆长卿被诬陷贪墨,贬到岭南。路上就死了。死的时候还不到四十。”

魏野的眼睛动了一下。

“裴休从那时候起就不再公开说话了。”

“辛苦了,还有什么别的消息吗?”他说。

“郎君,其他的就查到他平日里喜欢钓鱼,家里就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平日里很少回去。”

魏野站起身,拍了拍侯久的肩膀,“你先回去休息吧,有事我再叫你。”

窗外那棵树的叶子被风吹着,沙沙的,像有人在说话。他想起阿娘以前坐在这个位置的时候,也喜欢听这声音。

“阿娘,”他在心里说,“我要去做一件事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柳主事的——不,是写给永阳公主的。他知道柳主事就是公主,公主就是柳主事。这件事他早就猜到了,只是一直没有说破。现在没有必要再装糊涂了。

信写得很短:

“殿下安好。臣有一事相求,事关朝堂清浊,不敢假手他人。恳请殿下代为引见裴休裴尚书。臣待罪在家,不能公然走动,但此事非当面说不可。求殿下成全。魏野顿首。”

他把信折好,叫来喜子。

“送去公主府,亲手交给柳主事。”他把信递过去,顿了一下,“你告诉她,从此后魏野对公主任何请求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喜子接过信,看了看魏野的眼睛。魏野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喜子把信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公主府的偏厅还是老样子。香炉里的香料又换了一种,味道淡淡的,像是某种水果的香气。喜子跪坐在蒲团上,等着。这一次等的时间不长,门帘掀开的时候,进来的人穿着一件黛绿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是柳主事——不,是永阳公主。她今天没有刻意扮成柳主事,也没有刻意扮成谁,她就是她自己。她在喜子对面坐下,接过信,拆开,看完之后把信叠起来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你家郎君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喜子低着头小声说:“督办所吧......”

公主看着他,看了几息,微微一笑,没有追问。她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喝之前状似随意地告诉喜子,“这茶不错,你尝尝。”

看着喜子满脸通红地大口喝茶然后不出所望的被呛到以后,直接笑出了声。

“裴休是我的舅公。”她说,“我母亲是他亲妹妹。他这个人,不好说话。你家郎君想见他,我不拦,但我不保证他能见到。”

喜子抬起头,看了公主一眼。公主也直直盯着他,没一会儿喜子先败下阵,红成螃蟹。

“我帮你递话,”她说,“但见不见,在他自己。你回去告诉你家郎君,裴休这个人,不吃硬的,也不吃软的。他吃诚心。你家郎君要有本事打动他,那是他的事。”

喜子点了点头。

公主忽然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最近吃了没有?上次让你好好吃饭,怎么还是这么瘦?等下我让人送点东西去你们魏府。”

喜子的耳朵又开始发热,已经快要晕倒了。他把目光从公主身上移开,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吃了。吃了很多。”

“嗯,吃了很多还这么瘦。”公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点笑意,“看来得多喂你几顿。”

喜子已经快发紫了。他伏身行了个礼,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小的告退。”说完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着头,声音不大,但很稳:“殿下,您也要好好吃饭。您也瘦了。”

然后他快步走了出去,没敢回头看。

她看着喜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最后又变成一个小小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笑。她把茶盏放下,叫来侍女。“去裴府送个帖子,”她说,“就说我想去看看舅公。明天下午。”

裴休的府邸在西城一条宽大的巷子里。门头显眼,黑漆木门,铜环磨得发亮。门前有一对巨大的石狮子,一排整齐的拴马桩,气派非常。但李昭灼没有从正门进,带着喜子从侧门进去,穿过一进院子,进了正堂。裴休已经在等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道袍,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

“舅公。”李昭灼行了个礼。裴休站起来,还了半礼。他看着李昭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坐。”

李昭灼在客座上坐下,喜子站在她身后,垂着手。裴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他没有开口问,而是等着。李昭灼知道他的脾气,也不绕弯子。“舅公,我替一个人递个话,他想见您。”

裴休的眉毛动了一下。“谁?”

“魏学伊的儿子,魏野。”

裴休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魏野想干什么。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不见。”他说,放下茶盏。声音不大,但很硬。

李昭灼没有急。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也喝了一口。茶是好茶,明前龙井,入口清甜,回甘很淡。

“舅公,他有要事。”李昭灼放下茶盏,“不是求您救他父亲。是别的。”裴休看了她一眼。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看着门外。

门外有一棵枣树,树干很粗,树皮都裂开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木质。那棵树是他父亲种的,种了几十年了,每年秋天还结枣,但一年比一年少。现下四处都是春意盎然,唯这枣树甚至还没有发芽。

“你让他来吧。”裴休说,“后天散朝后,我在崇仁坊巷口等他。低调些。”

李昭灼站起来,行了个礼,带着喜子走了。出了裴府大门,喜子忍不住问了一句:“殿下,他就这么答应了?”公主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过来,断断续续的:“怎么?应该不答应才对吗?”

“不是不是,小的就是,就是觉得这太简单了有点。”喜子摸摸自己的鼻子。

公主的脚步停了一下,转过头朝喜子笑。“本主事亲自出马,难道会有办不成的事情吗?”

魏野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看着芝谊熬药。药罐子坐在小火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涩的气味弥漫了整个灶房。芝谊用一块布垫着手,把药罐端下来,滤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放在案板上晾着。

“郎君,该喝药了。”她说。

魏野端起碗,一仰头,灌了下去。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他皱了一下眉,把碗放下。

“喜子,后天陪我去一趟崇仁坊。”

喜子点了点头,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捏着公主府侍女刚送过来的巨胜奴,点心还热着,隔着油纸能闻到芝麻的香气。他偷偷看了一眼魏野,魏野没有看他,正在跟芝谊说少放点黄连,太苦了。

后天是个晴天。

魏野换了一件鸦青色的圆领袍,头发束起来,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他把袍子理了理,出了门。喜子牵着马在后巷等着。两人翻身上马,沿着巷子往北走,绕了几条街,在崇仁坊巷口停下来。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出一片阴凉。

裴休站在老槐树下,竹杖拄在身前,两手叠在杖头上,魏野走到他面前,在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整了整衣冠,双手交叠,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裴休没有动,看着他行礼,目光淡淡的。

魏野直起身,垂手站着,声音不高不低,恭恭敬敬:“裴尚书,晚辈冒昧登门,扰了您的清静,实在惶恐。您在朝四十余年,历经三朝,从七品主事做到吏部天官,桃李满天下,门生遍朝堂。您做过的事,朝廷记着;您提携过的人,心里记着。晚辈在家守孝,本该闭门谢客,不该出来走动。但有些事情,晚辈实在坐不住。”

他停了一下,看裴休没有接话的意思,继续说道:“晚辈在大理寺当过差,查过几个案子。越查越觉得,这朝堂上的事,不怕坏人坏,就怕好人不敢动。您是前辈,走过的桥比晚辈走过的路还多。晚辈今日来,只是想跟您说几句心里话。”

裴休把竹杖从身前挪到身侧,换了个姿势。他的手指在杖头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拍子,又像是在等什么。

“你父亲在狱中,母亲新丧,你不在家守孝,跑来找我,就为说几句心里话?”裴休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年长者特有的、不咸不淡的语气,“你父亲与我不熟,这案子也不是我在审。你找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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