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忱接到祖父来信的时候，是第三天的下午。

信是欧阳家老仆亲自送来的，六百里加急那种送法——老头儿把信封递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递什么军机要密似的。欧阳忱接过来，就着廊下的日光看了一遍，然后站着没动，又看了一遍。

魏野从屋里出来，见他这样，凑过去问：“怎么了？”

欧阳忱把信递给他。

魏野接过来扫了一眼，噗嗤笑出声：“你祖父这是……催婚？”

信不长，写得也随意，像是老头儿坐在那儿随口说的——但意思很明白。外头那些话传得不像话，欧阳家的脸面不能这么丢。他托了老友，礼部尚书家的三娘子，知书达理，门户相当。让欧阳忱过几日去见一面，别的不说，露个面，堵堵那些人的嘴。

信的末尾还加了一句：“月奴啊，祖父不是逼你。但你总得给家里一个交代。见一面，成不成的再说，就当是给祖父一个面子。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就回来当面跟祖父说，祖父又不打你——大不了就装病，祖父给你兜着。”

魏野看完，把信还给欧阳忱，靠在廊柱上，抱着手臂乐了：“你祖父这人，有意思。一边催你相亲，一边教你怎么装病糊弄他。”

欧阳忱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魏野凑过去，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怎么，不高兴？”

“没有。”欧阳忱说，“早就料到了。”

魏野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后颈上捏了一把。欧阳忱抬眼看他，魏野笑嘻嘻的：“料到了还这副表情？跟谁欠你八百贯似的。”

欧阳忱没理他，转身往屋里走。魏野跟在后头，边走边说：“你祖父都说了，见一面，应付一下就行。你就当出去喝杯茶，认识个人，回来该干嘛干嘛。”

欧阳忱在案前坐下，拿起一份公文，头也没抬：“你呢？你家里没动静？”

魏野在他对面坐下，翘起腿：“还没。不过我估摸着也快了。”

欧阳忱抬眼看他。

魏野说：“外头那些话传成那样，我阿耶阿娘不可能没听见，可上次回去反正没说个一二三也。”

欧阳忱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怎么打算？”

魏野想了想，说：“跟你一样呗。应付一下。见一面，喝杯茶，回来该干嘛干嘛。”

欧阳忱看着他，没说话。

魏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脸：“看什么？”

欧阳忱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公文：“没什么。”

魏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把椅子挪近一点，凑过去，压低声音说：“月奴，你是不是怕我被那个什么小娘子勾走？”

欧阳忱手里的笔顿了顿。

魏野继续凑着，呼吸都快喷到他脸上了：“你放心，我眼光高着呢。一般二般的，看不上。”

欧阳忱没理他，继续写。

魏野又说：“再说了，就算我看得上，人家也未必看得上我。我这种人，一看就不是给人家当女婿的料。”

欧阳忱终于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某种忍俊不禁的笑。

魏野咧嘴笑，一脸混不吝。

欧阳忱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力道不轻，有点疼。然后收回手，继续看公文。

魏野捂着脸，龇牙咧嘴的：“你干什么？”

欧阳忱头也没抬：“看看是不是做梦。”

魏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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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子这几天躺得快长毛了。

大夫说至少养半个月，他就老老实实躺了小十天。赵石还是蹲在门槛上，跟个门神似的，寸步不离。

第十二天早上，喜子实在躺不住了。

他撑着坐起来，动了动腰，还行，没那么疼了。他掀开被子，慢慢把腿挪下床，扶着床沿站起来。

赵石听见动静，扭头看他，没说话。

喜子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腿有点软，但能站住。他试着迈了一步，还行，又迈了一步。

赵石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虚扶着，没碰。

喜子说：“我出去走走。”

赵石点头。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出了门。喜子走得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赵石跟在旁边，也不催，就那么跟着。

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冒了不少青芽，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喜子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在廊下站住，看着那棵树发呆。

赵石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喜子忽然说：“赵石，你说我这几天喝的药，真是柳主事送的吗？”

赵石闷声说：“是。”

喜子愣了一下，扭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赵石说：“韩睿说的。”

喜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还问过别的吗？”

赵石想了想：“每天问。”

喜子看着他。

赵石说：“每天派人来问，好了没有，还疼不疼，药够不够。”

喜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

赵石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脸红了。”

喜子抬头瞪他：“没有。”

赵石看着他，没说话。

喜子被他看得不自在，别开脸，假装看树。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喜子扭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柳主事站在那儿。

她今天穿着身浅青色的襦裙，头发简单挽着，脸上没什么妆，但站在那儿就跟画似的。她看见喜子，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里走。

喜子觉得自己心跳快停了。

柳主事走到他面前，站定，看着他。

“能下地了？”她问。声音还是那样，不高，清冷清冷的。

喜子点头，点完了才想起来说话：“能、能了。”

柳主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大夫怎么说？”她又问。

“说、说养好了，没事了。”喜子觉得自己舌头打结了。

柳主事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开口。

赵石在旁边，看看喜子，又看看柳主事，忽然说：“我去看看韩睿有没有事。”

说完，转身就走，走得飞快。

喜子想叫住他，没叫住。

就剩他和柳主事两个人了。

喜子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气了。

柳主事看着他，忽然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傻子。”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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