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野从督办所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他进屋的时候欧阳忱正趴在案前举着烛台看舆图，那几张从云州带回来的。听见门响，欧阳忱头也没抬，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个地方。

魏野在他旁边椅子上坐下，脱了靴子，盘着腿看他：“还看？都看了多少遍了。”

“再看一遍。”欧阳忱说，“有些地方之前没留意。”

魏野凑过去，跟他一起看。舆图上那些圈圈点点，标注的“左府”“陈记”“库”，看了这么多天，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看出什么新的了？”他问。

欧阳忱指了指京兆周边那张图上的一个点：“这里，之前以为是普通标注，今天才发现，这个位置正好对着卢氏别院的后门。”

魏野盯着那个点看了两秒，骂了一句：“这帮孙子，画得真细。”

欧阳忱没接话，只是把舆图卷起来，收好。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窗框也随着应和两下。

魏野靠在床柱上，看着欧阳忱。灯下那张脸还是清冷清冷的，但眉眼间那点倦意比白天淡了些。他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把欧阳忱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欧阳忱抬眼看他。

魏野的手没收回来，就那么搭在他脸侧，拇指在颧骨上蹭了蹭。

“看什么？”欧阳忱问。

“看你。”魏野说，“看看跟昨天有什么不一样。”

欧阳忱愣了一下，然后拍开他的手：“无聊。”

魏野笑了，收回手，靠回床柱上。但他没移开视线，还是那么看着。

欧阳忱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继续收拾舆图。收拾完了，一抬头，魏野还在看他。

“你到底看什么？”欧阳忱问。

魏野想了想，认真地说：“看你是不是真的。”

欧阳忱没说话。

魏野又说：“昨晚上那事儿，我到现在还觉得跟做梦似的。”

欧阳忱的耳根红了。他别开眼，站起来把舆图放回柜子里，背对着魏野说：“那就当是梦。”

魏野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什么梦啊，醒了你还在这儿，也太美了吧。”

欧阳忱没动。

魏野的手环在他腰上，收紧了点。两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欧阳忱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好像可以压制着什么：“魏子渊，你知道明天有多少事等着咱们吗？”

魏野嗯了一声。

“吏部那边，大理寺那边，流民营地那边。”欧阳忱说，“还有外头那些话。”

魏野又嗯了一声。

欧阳忱说：“那你还在这儿闹。”

魏野把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灯光底下，欧阳忱的脸还是那张脸，但嘴角那点伤口的嫣红还没完全褪下去，是昨晚留下的。

魏野看着他，说：“月奴，我没闹。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是真的，我也是真的，昨晚上那些都是真的。”

欧阳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力道不轻，有点疼。

魏野嘶了一声。

欧阳忱说：“疼吗？”

魏野点头。

欧阳忱说：“那就是真的。”

魏野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他凑过去，在欧阳忱嘴角亲了一下，很快，一触即分。

“行了，”他说，“干活儿，别惹我了。”使劲拍了魏野屁股一把，暗示意味很明显。

魏野见好就收，两人重新坐下，重新摊开那些公文，继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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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府的书房里，灯也亮着。

魏学伊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公文，看了半天也没翻页。崔行伊披着外袍从里间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睡不着？”魏学伊问。

崔行伊摇了摇头：“伽理伽还没回来？”

“刚让人去问了，说还在督办所。”魏学伊放下公文，看着她，“你身体不好，别熬着。”

崔行伊没接话，只是伸手，把案上那盏凉了的茶换成温的。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像是在想着别的什么。

魏学伊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今日散朝，李侍郎跟我说了几句话。”他说。

崔行伊抬眼。

魏学伊说：“他说，外头那些话传得不像话，让咱们家注意些。年轻人，太张扬不好。”

崔行伊沉默了一会儿，问：“阿郎怎么说的？”

“我说知道了。”魏学伊端起茶喝了一口，“还能怎么说？”

崔行伊没再问，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屋里很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崔行伊忽然开口：“阿郎，你说那些话，是真的吗？”

魏学伊愣了一下：“什么？”

“那些话。”崔行伊抬眼看着他，“说伽理伽和欧阳家那孩子……”

魏学伊皱起眉头：“你也信那些？”

“不是信。”崔行伊说，“我是担心。”

魏学伊看着她，没说话。

崔行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伽理伽这孩子，自小就跟别人不太一样。他心重，看起来热热闹闹没心没肺的，可其实有什么事都闷着，尤其对身边的人，都是掏心掏肺的好。那个欧阳家的孩子，我是见过的，话不多，但看伽理伽的眼神……”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魏学伊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娘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崔行伊看着他。

魏学伊说：“今日李侍郎那几句话，不是白说的。外头那些话，也不只是冲着伽理伽来的。很大程度是冲着咱们，故意针对咱们的。伽理伽他们在江南办的那些案子，回京兆的一系列行动，还有看不惯我的，我们一家，动了太多人的盘子。”

崔行伊垂下眼，没接话。

魏学伊继续说：“崔氏那边，今日又有人来找过你？”

崔行伊的手指蜷了一下。

魏学伊看见了，叹了口气：“娘子，我不是要问什么。你姓崔，这是改不了的事。但你是我娘子，伽理伽是咱们的儿子。这个，也是改不了的。”

崔行伊抬起头，看着他。灯光底下，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阿郎，”她说，“我有点怕。”

魏学伊伸手，握住她的手。

崔行伊说：“我怕他们拿伽理伽做文章。我怕我护不住他。”

魏学伊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你不是一个人。我也在。”

两人就那么坐着，手握着手，魏学伊轻轻环住崔行伊，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崔行伊忽然说：“阿郎，我想给伽理伽相看一门亲事。”

魏学伊愣了一下。

崔行伊说：“不是为了那些话。是……是为了让他再多个保障。不管以后怎么样，有个家，有个娘子，总归是好的。”

魏学伊看着她，目光复杂：“你想好了？”

崔行伊点点头：“二嫂前几日来，提了陈通判家的二娘子。我见过那孩子，性子温顺，人也端正。见一面，成不成的再说。”

魏学伊沉默了一会儿，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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