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案发现场vlog》
偏院,现在该叫“重建使院”了。门口新挂的木牌被风吹日晒了几天,颜色沉了些,但那几个字依旧扎眼。
院里头,气氛比外头的天还阴。槐树叶子落得更勤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灰蒙蒙的天,像个憋屈的瘦子伸着指头骂街。
韩睿蹲在廊下,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瞎划拉,划了半天也不知道划的啥。喜子守着个小炭炉,上头坐着药吊子,咕嘟咕嘟地煎着魏野的伤药。药味苦哈哈地飘出来,混在院里那股散不去的霉味里,闻着让人心里更堵。
陈安和孙河两个小书吏,缩在厢房门边抄写文书,脑袋都快埋进纸里了,大气不敢喘。王暄坐在唯一一张像样的书案后,面前摊着账册,手里的笔悬了半天,一滴墨“啪嗒”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他盯着那团墨渍,眼神有些空。
赵芸香和赵石刚从城外回来,姐弟俩裤腿溅满了泥点,脸上也带着倦色。他们带回来的消息更糟:几个灾民聚集点已经开始有人饿晕,骂官府、骂魏野欧阳忱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有人扬言要砸了“重建使院”的牌子。
“魏官人……”赵石忍不住,看向坐在槐树下闭目养神的魏野,声音干涩,“这……这到底要等到啥时候?外面……快压不住了。”
魏野没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是睡着了。
欧阳忱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半旧的披风,走到魏野身边,抖开,轻轻搭在他身上。动作自然得就像每天喝水吃饭。
魏野眼皮动了动,还是没睁,只含糊嘟囔:“热。”
“有风。”欧阳忱简短地回了一句,手指在他肩头披风系带处停顿了一瞬,才收回。他转身看向院里众人,目光清凌凌的,“该做什么,做什么。王书记,今日码头商船登记数目,核出来了吗?”
王暄像是被惊醒,连忙低头去看账册,手指有些发抖地翻了几页:“回欧阳评事,今日又有七艘粮船自湖州、宣州方向抵港,载粮数……据报约两千石。加上前几日的,码头现存待售……或待运走的粮食,已近……近一万五千石。”他说出这个数字时,自己都觉得心惊。这么多粮食堆在码头,可岸上的灾民却还在挨饿。
欧阳忱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继续盯着。”
韩睿扔了树枝,蹭地站起来,憋得脸通红:“还盯?欧阳评事,外头都骂翻天了!咱们使院门口天天有人扔烂菜叶子!再这么下去,别说重建,咱们自己都得被唾沫星子淹死!”他年轻气盛,这些日子跟着魏野欧阳忱,心里早把两人当成了仰仗的主心骨,如今主心骨挨骂,他比谁都难受。
喜子赶紧拉他:“韩睿!少说两句!”
“我憋不住!”韩睿甩开喜子的手,眼圈有点红,看向依旧闭着眼的魏野,“魏官人!您给句准话!咱们这‘昏官’还要当到几时?真要等饿死人了,酿成大乱子吗?”
院里一下安静得可怕,只有药吊子咕嘟咕嘟的声响。
魏野终于睁开眼。他没看韩睿,目光越过院墙,望向码头的方向,好像看见那里帆影幢幢。“快了。”他就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让院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快……快什么?”韩睿愣住。
魏野没解释,撑着膝盖站起身,披风滑下半边。欧阳忱伸手帮他拢了拢。魏野顺势抓住欧阳忱的手腕,借力站稳,然后松开,动作快得像只是无意。但欧阳忱手腕上那一点残留的温度和触感,让他指尖蜷了一下。
“喜子,”魏野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咔吧轻响,“药好了没?苦死了,今天能不能少喝两口?”
喜子正看着自家郎君抓欧阳郎君手腕的那一下,心里莫名蹦出个念头:哎,这动作……怎么有点像前年在京兆西市,瞧见那个贼凶的小丫头拽她家仆人的架势?那丫头个头不大,脾气顶破天,当街就敢甩鞭子……他赶紧晃晃脑袋,把这不搭边的联想甩出去,嘴里应着:“好了好了,郎君,药哪能少喝?欧阳郎君盯着呢。”说着,偷眼去瞄欧阳忱。
欧阳忱果然正看着魏野,那眼神……喜子形容不上来,反正跟平时看别人不一样。他心里啧啧两声,脸上却装得一派老实,把黑乎乎的药汁倒进碗里,端过去。
魏野看着那碗药,脸皱成一团,像是要上刑场。他接过碗,深吸一口气,正要闭眼灌下去,忽然瞥见欧阳忱袖口沾了点墨渍,大概是刚才写字不小心蹭上的。
“欸,你袖子脏了。”魏野把药碗往旁边矮几上一放,极其自然地扯过欧阳忱的袖口,用自己还算干净的拇指指腹去擦那点墨渍。墨迹半干,擦了两下没擦掉,反而晕开些。
欧阳忱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垂眼看着魏野抓着自己袖口的手指。那手指因伤病有些苍白,但骨节分明,用力时指尖微微泛白。
“擦不掉,得用水。”魏野嘟囔着,也没松手,就那么抓着袖口,抬头看向欧阳忱,“你还有替换的袍子没?这件换下来我让喜子……”
“魏野。”欧阳忱打断他,声音有点紧。
“嗯?”魏野抬眼,对上欧阳忱的视线。两人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微热。
院里其他人,王暄低头猛翻账册,赵芸香扭过脸假装看槐树,赵石盯着自己脚上的泥,陈安孙河恨不得把脑袋塞进纸堆里。只有喜子,端着空了的药吊子,瞪大眼睛瞧着,心里那点关于“掉下水的小郎君”的联想又冒出来,差点没忍住笑,赶紧死死抿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韩睿看着这场面,一肚子火气和疑问突然被这诡异的气氛噎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欧阳忱先移开目光,轻轻将自己的袖子从魏野手里抽出来,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无妨。药要凉了。”
魏野也回过神,摸了摸鼻子,有点讪讪地端起药碗,这次没再磨蹭,屏住气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整张脸都扭曲了,赶紧抓过旁边早就备好的清水猛漱口。
那点似有若无的旖旎和尴尬,被这苦药味一冲,倒是散了不少。
又硬扛了两日。
码头上停泊的粮船,从七艘变成了十几艘,堆垒的粮袋在岸边形成了小山。粮商们起初还矜持着,等着官府继续来买,或者等着价格再往上蹿一蹿。可渐渐地,他们发现有点不对。
那位年轻的魏主簿和欧阳评事,自打出价一百五十文收了几批粮后,就再没露过面。市面上骂声震天,可官府的收购……似乎停滞了?派人去“重建使院”打听,要么吃闭门羹,要么就是王暄那张没表情的脸和滴水不漏的官话:“上官自有筹谋,我等只需听命行事。”
粮商们心里开始打鼓。这么多粮食堆在码头,每天都是损耗,都是钱。更关键的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南潮湿,粮食存放久了可是要霉变的!有些本钱薄、指望着快进快出捞一笔的粮商,额头上先见了汗。
就在这人心浮动、疑虑渐生的当口,一个晴朗的早晨,越州城里忽然响起了隆隆的鼓声。
是署府门前的登闻鼓。
无数饥肠辘辘、两眼发绿的灾民,被里正、衙役们引着,聚集到了城东、城南几处早已搭好的粥棚前。与以往不同,粥棚前立起了新的牌子,旁边还有官吏扯着嗓子嘶喊:
“奉崔节度使、重建协理使之命!开常平仓、义仓赈济!即日起,越州境内登记在册灾民,凭户籍木牌,每日可领救济粮一升!直至新粮收获!”
“免费发粮!不掺沙!不限量——呃,凭牌定量!”
喊声顺着风,刮遍了越州城的大街小巷。
灾民们愣住了,随即是巨大的、不敢置信的骚动。免费?发粮?不掺沙?他们蜂拥而上,又在衙役的维持下排起长队。当第一勺实实在在、颗粒饱满,至少比掺沙的强多了的米粮倒进他们破烂的陶碗、布袋里时,许多人捧着那点珍贵的粮食,手都在抖,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淌下来。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
粮商们听到这消息时,正在码头各自的粮堆旁算计着成本。起初还不信,直到派去城里的伙计跌跌撞撞跑回来,哭丧着脸确认:“真的!官仓开了!好多人在领粮!不要钱!”
轰隆一声,仿佛无形的惊雷劈在了码头上。
官府手里……还有粮?还免费发?那他们这些堆成山的粮食……卖给谁去?
恐慌,瞬间攫住了每一个粮商的心。
几乎就在同一天,越州城内外的大小粮行,门可罗雀。原本还在观望、或想咬牙再撑一撑的零星买粮百姓,彻底不见了踪影——有免费的官粮领,谁还来买你这天价粮?
粮食砸在手里了。
巨大的恐慌迅速转化为行动。不知是哪个粮商先顶不住压力,也许是本钱最薄的那家“昌记”,在自家铺子门口挂出了新牌价:“陈粮急售,一百文一斗!”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永丰隆”的胡东家还在犹豫,他派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禀报,说官仓放粮虽多,但似乎也非无穷无尽,且只针对登记灾民……他正琢磨着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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