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千叠》
稳妥起见,霜离选择了水路。无论是仙门弟子还是魔教中人,平日里赶路,要么御剑乘风,要么策马徒步,走水路又快又最难遇见他们。
客船从芦苇地缓缓行至江河入口,夜空渐渐开阔,北十字星高悬,与横跨银河的织女、河鼓两星构成了夏夜最明亮的三角。
霜离坐在客房内,点了支蜡烛翻看剑谱。
长雲剑法讲求一个“快”字,于寒光明灭间斩断飞雪,在对手看清局势前一剑封喉。但若遇到高手以强大灵力镇压气场,空气流动滞涩,剑法就会变得迟缓,一有破绽轻易就能被察觉。而这本剑谱巧妙地解决了这种问题,其剑法讲求一个“稳”字,一招一式婉若游龙,稳中带狠,好似潜至深渊舞剑,在水的阻力下出招,动作虽缓,但力道倍增,不减锋芒。
但想要练成此剑法,需极其深厚的内力和长时间平稳运剑的腕力,霜离曾以纤细柔软的竹枝为剑,注入灵力后挑起盛满茶的杯盏,练习剑法,但很少能在完整使出剑招的同时保持茶水不被打翻。
“问心”剑虽轻巧,也比竹枝重了数倍,更考验腕力。霜离擦拭着剑身,不经意间摸到了上面刻的一行飘逸小字:
俱往矣,心河西流,千山遗恨可堪休。
“俱往矣……”霜离默念了两遍,只读出万般遗恨和无可奈何。
这么多年,其实她从未真正了解过君尘。仙门中流传着太多关于他的传说,真真假假,传多了,谁也辨不清。有人奉他为神,说他从远古活到现在,是神迹在人间唯一的化身;有人猜测他是妖,千年不死,必定受了极重的诅咒,也难怪他会护着狐瞳;还有人说真正的他其实早就死了,如今众人见到的不过是他的残念……
而她了解的君尘,和大部分人了解的一样,是九霄山掌门,千秋楼楼主,仅此而已。唯一不一样的,或许是他手中的九霄佩,毕竟那是长雲和九霄历代掌门才知晓的秘密。其余的,她从来都一无所知。
不过这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她们只是曾经同为掌门,仅此而已。
“咚——!”
门外忽有什么东西撞了上来,扑翅声由远及近。
霜离收好剑谱,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只见走廊上躺着个人,一身黑衣浸满了血,同样漆黑的抹额上,一颗天青色碎玉在夜里幽幽发光。
江上,一只遮天蔽月的玄色海东青变回正常大小落了下来,它啄住霜离的衣袖往外拽,力度过大竟撕裂了袖口。
“阿茫!”司诀捂着伤口坐起,呵斥道。
阿茫躲开了他的手,飞到霜离肩上,叫声中带着一丝委屈,霜离费力地把它爪子掰开:“你倒是忠心,就不怕我杀了你主人?”
“你不会的。”司诀从怀里掏出一只带血的信封晃了晃。
趁他双手没空,霜离以迅雷不及之势抽出他腰间的刀:“以防万一。”
“……啧。”司诀的手僵在半空。
刀身修长,锋芒凛冽,刀身潦草地刻着“飞光”二字,霜离好生打量了一番,居高临下道:“这是我第三次救你,司诀。”
霜离把他拖进房间,阿茫没跟进来,展翅飞向辽阔的江面。
“你自己脱还是我来?”借着烛火,霜离从储物戒中翻出一瓶药膏,转过身时,司诀正在处理被血黏在身上的衣服。
“啧,好深的伤口,被狼咬的吗?”霜离嘲讽道,全然不顾司诀的白眼。
待他解开衣服,霜离简单清理了一下创口,随即用指腹蘸了药膏,一点一点抹在伤口上,头顶忽然传来司诀隐忍的“嘶”声。霜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刚才清创那么痛都没听他吱一声,抹个药有什么好疼的,真是矫情。
药膏被滚烫的血化开,凝固得极慢,霜离渐渐没了耐心,三下两下抹完直接拿纱布缠了起来。
缠到后背时,一圈极深的窟窿似的疤痕映入眼帘,霜离沉默片刻,拿纱布盖住了。
她散落的碎发上沾了些血渍,司诀下意识想帮她擦掉,抬起手,却发现自己满手都是血污,便默默放下了,随口问道:“这三年你都在做什么?”
“活着,你呢?”
“闭关修炼,”司诀一笔带过,“活着的感觉怎么样?当年你挥剑朝我杀来,那气势,我还以为你一心求死。”
“对,是求死,当年那么多长雲弟子皆死于你魔教之手,我真想杀死你。”霜离狠狠勒紧纱布,“咔嚓”一声撕断:“你知道我一直都恨你吧?”
司诀冷笑一声:“我才是真想杀了你,你有什么资格说恨?若不是你们仙门率先挑起争端抢夺灵力,我们又怎会开战?”
挑起争端?霜离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当今江湖整体灵力越发衰弱,魔族为获取灵力,屡次侵犯仙门领地,残害仙门弟子和无辜百姓,还妄想抢夺长雲和九霄的两块玉佩一统江湖,怎么又变成仙门挑起的争端了?
她故意试探道:“就算我们没有挑起争端,你们还是会照样开战?”
司诀大方承认道:“是啊,为了两块玉佩的灵力。你们仙门中人仗着自己灵力高强杀了魔教那么多人,我们被追得四处流亡,不得去抢人间无辜百姓的饭吃啊?你想想看,这些年为什么不开战了?天行门一家独大,仙门整体势力式微,魔教得以渐渐崛起,双方渐趋平衡。某人不是说过,势均力敌才能实现和平共存?”
霜离一时语塞,当年大战前她确实和司诀说过这话,不过对她而言,势均力敌的前提必须是仙门强大,不会吃亏。而且当年仙门中流传着魔教势焰熏天、想要吞并江湖之说,四处打起清剿魔教的口号,那时她也派了不少弟子出山参与清剿。
总之,大战都过去三年了,早已无人关心真相,她也不会轻信司诀的一面之词。她只试探道:“你也认同势均力敌这一制衡之术?”
司诀轻蔑一笑:“当年是不认同的,甚至觉得很可笑,你们杀了魔教那么多人还好意思大谈和平。”
“你们就没错吗?”
“明明是你们有错在先……神经。”
仙门依高山而建,以浩然正气修身养性,以天地道法教化弟子,以杀止杀,而魔教则居于暗无天日的深渊幽谷,修炼邪门歪道,认为天地不仁,道法无用,世间仇怨只能靠以血还血来解决,双方道不同,自然也无法互相理解。
霜离漠然道:“算了,和你聊这话题,无异于与虎谋皮。”
司诀却道:“不过如今我确实认同你所说的‘制衡’,你我道虽不同,但如果最终目的都是稳定局势,实现江湖和平,未必不可采用相似之术。”
“怎么说?”
司诀打开信封,从中抖出一枚黑色棋子:“重梵没死,献舍给了一只孤魂。”
哦,我早知道了,霜离还是故作惊讶:“既然另一位魔尊还在,你找我做什么?”
司诀反问道:“你就不好奇我这身伤怎么来的?”
霜离淡淡道:“不好奇,你最好莫名其妙曝尸荒野,也许我会勉为其难好奇一下是谁杀了你。”
司诀甩给她一个“无语”的表情:“重梵如今已叛出魔教,我追杀他时,发现他修为大涨,使的也不是魔教功法,我从没见过那么诡异的招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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