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千叠》
距霜离上一次见到狐瞳,已过去了四年。
当年那个年轻稚嫩的少女,如今已出落得沉稳端庄。她的眼睛依旧被白绸遮着,飘逸的白发间斜插着两根银簪,头顶一双狐耳却又为其添了几分灵动,一身暮山紫道袍上绣着紫金两色的“云腾海日”图。
难怪有流言说狐瞳是君尘的私生女,一模一样的白发,如出一辙的沉稳,撇开年龄和容貌不谈,怎么看都很像。
这些流言甚至压过了狐瞳最经典的事迹。当年沧澜山仙门比武大会上,她仅凭一把拂尘挥洒出万千幻境,令在场所有人沦陷其中,最终毫无争议地夺得魁首,就连排在她后一名的燕雨清都输得心服口服。但没过多长时间,不知从何处流传出她是“妖女”“灾星”的流言,指责她妖言惑众,以诡计取胜违背比武初心。
狐瞳倒也不解释,只说:“我本就是妖,不用你们强调。”
但她这句话传出去,经过数次修改,又传出了别的意思。“妖”在江湖中本身就有争议,妖既能修仙,也能成魔,全看个人心性,那些仙门却借此大做文章,指责她心向魔道。最后君尘出面维护,流言才渐渐散去,但其余仙门对她一直都颇有微词,明里暗里地讽刺她。
狐瞳走向霜离,朝她行了个大礼,霜离一愣,强作淡定地将她扶起,心虚地瞥了眼君尘。按理说这种大礼狐瞳只能行给她师尊君尘,霜离虽和君尘居于同位,但对她没有过任何教导,不该受这礼。
“听闻有弟子冒犯了霜离仙君,狐瞳在此替他们赔个不是。”狐瞳捧来一只香囊。
霜离接过:“无妨,他们并非有意。”
“狐瞳今日来此,是为了与师尊商议昼祀节之事,不曾想竟有幸再见到仙君,不知仙君可愿前来参加?”
霜离婉拒:“我如今仍是戴罪之身,不便暴露。”
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不把那些罪名当回事了,她只是不想碰到陆枕白。
“抱歉,是狐瞳考虑不周。”
“无妨。”也许是刚才在千秋楼里耗费了太多精力,霜离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君尘插话道:“厢房已收整好,不妨去休息一会。”
霜离随之看去:“多谢。”
她随便清洗了一番,倒头就睡。
梦里闯入了一只小兽,眼睛水灵灵地四处张望,“哼哧哼哧”地跑向霜离,在她脚边打滚。霜离揉了揉它的肚皮,这好像是,神兽之灵在玉佩里的分身?
从前她保管长雲佩时也梦见过什么毛茸茸的动物,但梦里一片混沌看不清楚,这次她总算看清了。这只小兽浑身都是金灿灿的,连眸子也是,长得像猞猁,就是有点过于圆润了,肉垫……还挺软的。霜离忍不住多揉了一会。
没记错的话,这只小兽应该叫“昀”,霜离唤了它一声,它像是听懂了,蹭了蹭她的手,又歪了歪脑袋,张口咬了过来。霜离来不及躲闪,手掌被它含入口中,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这家伙在吸食她的灵力!
“……”霜离边骂边甩手,一不留神将“昀”甩飞出去,小兽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可怜兮兮地趴着呜咽,和霜离在千秋楼书架上听到的一模一样。说来它也挺可怜的,被冷冰冰的盒子关在陌生的地方,一关就是三年,它才这么点大,得多无助……
一道金光忽然在眼前炸开,刚才那只哭哭唧唧的小兽不知何时变得巨大,杀意凛凛的眸光直视着她,飞扑过来。霜离无语,它怎么连过河拆桥都懂:“拿了我的灵力就想杀掉我?”
然而“昀”扑向了她的身后,霜离随之转身,只见一道紫色的光流星般坠落,和“昀”的金光碰在一起,巨大的冲击力将梦境震得昏天黑地,她脚下一空,跌向深渊……
又过了许久,霜离隐约听见了开门声。她起身走向屏风后,只见狐瞳正坐在榻上沏茶。
“仙君不必担心,这里我的梦境,说话很方便。”
狐瞳摘下白绸,露出一双漂亮深邃的紫瞳,“方才入梦时,不慎泄露了九霄佩的气息,被这只小家伙发现了。”
她抱起一只张牙舞爪的金色小兽,绒毛不似霜离刚才看见的那么光滑明亮。霜离接过,又随手丢到一边让它自己玩去。
桌案上放着两盏沏好的茶,茶香缭绕似渺渺云烟,霜离曾听闻,九霄山特产一种昂贵的茶,名曰“碧霄远”,喝之忘忧,深受当朝皇帝喜爱,引得不少官员重金相求。
狐瞳捧起一盏递给她:“当年承蒙仙君和长雲弟子的帮助,我和同门们才能全身而退,仙君的种种恩情,我一直铭记在心。”
“举手之劳,无需挂记。”霜离接过呷了一口,有些失望。也许是梦境的缘故,她尝不出任何味道。
“仙君,想必您也听过关于我的流言。”狐瞳自嘲般笑了笑,“我一直疑惑不解,为何我们身居高位,总难免遭受非议?”
霜离秒懂。是啊,为什么,她也想问,当年她接任掌门时,面对的流言蜚语也不比狐瞳少,她思索道:
“因为害怕。大多数人因为自身能力不足,便寄希望于别人变得温驯纯良,能服从他们管教,一旦我们手握权力,他们就会担心自身地位岌岌可危。”
“害怕……”狐瞳反复咀嚼着这个词,忽然想起了什么,眸光一转:“师尊从不允许我进千秋楼,唯一一次是仙魔大战后师尊重伤,千秋楼遭遇洗劫,师尊托我入楼清点失踪卷轴。”
洗劫?!霜离面露惊异,这么大的事外界居然没有一点消息?
要知道,君家南迁至却邪山的这千百年来,千秋楼可从未出过什么事,顶多是偶尔来些不知轻重、执意登楼的弟子,君尘劝不动,放他们进去后人就消失了,除此之外可从没有人闯得进千秋楼的大门,也从没有人能从楼中偷出任何东西,更遑论洗劫。
霜离忽然想起在楼中看见的幻境,想起那个唤君尘“兄长”的陌生少年,向狐瞳问道:“你可知,千秋楼中除了你师尊,还有其他人吗?”
狐瞳摇头,却低声道:“当时我入楼清点卷轴时,在一张书桌上看见了些临摹的字帖——有人在模仿师尊的字迹。我猜,他与洗劫之事脱不了干系。”
模仿字迹……他模仿君尘做什么?君尘不可能不认识他,可如果是他洗劫了千秋楼,君尘为何要包庇他,要对所有人隐瞒他的身份?霜离想不明白,只能问:“这些事,还有谁知道?”
“我谁都没说,师尊仍是九霄长老,而天行门如日中天,一旦被抓住把柄,即便是九霄也百口难辩,想必仙君也清楚天行门背后的势力是什么。”
“当然。”霜离比谁都清楚。
桌上的茶盏不知何时已经空了,狐瞳望向窗外,淡然道:“星星要出来了。有时,我会梦见自己身处迷宫,四面八方都是星星,它们的凝视压得我抬不起头,我究竟要走到多高的位子,才能凌驾于这些星星之上,让它们皆仰望我,而非凝视我。”
狐瞳抬手一挥,四周景象皆收纳于她衣袖中,她看向霜离,目光真诚:“仙君,其实我的真名叫‘紫岁’,紫微星的‘紫’,千秋万岁的‘岁’,我从来都不喜欢‘狐瞳’这个名字。”
霜离立即理解了她:“好,紫岁仙君,祝你授剑仪式顺利。”
紫岁笑着朝她一拜,转身拂袖而去。
被人类赐名、寄人篱下,想必对她狐族而言是屈辱又可悲的事吧。“昀”从黑暗深处跑了出来,歪着脑袋朝霜离眨眼,霜离抱起它,它体温很高,暖和的绒毛令她格外安心。她仰面躺倒,再次陷入沉睡。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紫岁已经先行回九霄山了,却邪山就在其西南侧,相隔不远,来去倒是方便。霜离倚着窗沿,伸了个懒腰,云销雨霁,远山如洗,难得的好天气。
“哗啦啦——”
君尘正洒扫庭院,清理水池里的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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