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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江东小医官后》

13. 论伤不论旗

步珩没有抬头。

“我看见了。”

“我说了,多半是孙策的人!”那士卒声音更重,眼眶发红,“我家兄弟还躺在那儿!”

步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板上的陆家军伤者右肩伤口很长,皮肉翻开,血色吓人,但脉像稳定,呼吸尚匀。止血、清创、缝合后有很大机会活。

可地上这个孙军伤者,不一样。

箭在大腿根。

血从她掌下不断涌出来,热的,滑的,像一条拼命要从指缝里挣出去的蛇。

再拖一刻,人就没了。

“你家兄弟能等。”步珩说,“他不能。”

那士卒一怔,像是没听懂。

下一瞬,他脸色涨红:“他不能?他是敌兵!他来探城!他说不定杀过我们的人!”

步珩终于抬眼。

她的手仍死死压着那人腿根,袖口已经被血浸透,脸上却没有怒色。

“入了我步草堂,先论伤,不论旗。”

这句话落下,外堂一时没人出声。

步承拿着布带和苦酒过来,站到她身侧,抬眼看向那几个陆家军士卒。

“刀收了。”他声音很低,“伤者在这里,不许拔刀。”

那士卒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步承没有退。

“陆太守亲口准过。”步承道,“步草堂治伤,不问身份。军中若有异议,去太守府问。”

那几个士卒面面相觑。

为首那人牙关咬得死紧,最后狠狠退了半步,却没走,只站在门边,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孙军伤者。

步珩没再看他们。

“阿兄,压这里。”

步承蹲下,接过她手下的位置,指掌稳稳压住大腿根上方。

步珩腾出手,迅速用苦酒擦过,又把布带绕上去,打结,绞紧。

那人疼得整个人都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咬着。”

她把一块干净木片塞到他嘴边。

那人已经疼得神志不清,却还是本能地张口咬住。那双眼睛涣散一瞬,又艰难聚回来,看向她,像是想问什么。

步珩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别出声。留着气。”

箭不能硬拔。

短箭斜入,卡得很深,箭头位置靠近内侧。最糟的是,不知有没有倒钩。

若直接拔,可能把已经勉强压住的血脉重新撕开。

“剪衣。”

步承把剪刀递来。

步珩沿着伤口周围剪开裤料,露出整片血污的大腿。

那人不算壮硕,但肌肉紧实,筋骨扎得很深,是常年行军奔走磨出来的底子。

伤到大血脉旁了。

不是完全断,否则人撑不到现在;但一定破了,破口不小。

“火旺些。”

步莳之在后头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颤,却没有哭。

步母从内院出来,看了一眼外堂情形,没有多问,直接走到门板旁,去看那名陆家军伤者。

“这个我先压着。”步母道,“阿承,先顾阿珩那边。”

她不懂外伤深处的处置,但她会止血,会按压,会看一个人是不是快散。

她把干净布帛叠厚,压在陆家军伤者肩上,动作沉稳。

那名为首的陆家士卒看着这一幕,眼眶更红了。

可他终究没有再出声。

箭头有倒刺。

步珩扩创、夹箭、顺原路慢慢退。手下的人疼到眼神开始散,额上全是冷汗。

步承一只手压着血脉,另一只手按着他的髋骨,不让他扭动。

箭头终于退出来。

“哐”的一声,带血的短箭被扔进铜盘里。

步珩没有松气。

伤口里果然涌出一股暗红。她立刻伸指压进去,找到破口,用细丝线绕过,打结。

第一道不稳,血还渗;第二道下去,涌势才缓。

孙军伤者已经半昏过去,木片从嘴边滑落。

步珩探了探他的脉。

还在。

弱得厉害,但还在。

她抬头:“扶元水。”

步莳之立刻端来。

步珩没有强灌,只用小勺润他的唇,等他喉头有吞咽反应,才一点点送进去。

“先别让他睡死。”她低声道,“叫他。”

步莳之怔了一下:“叫……叫什么?”

步珩看向那枚木牌。

“问他姓什么。”

步莳之跪在旁边,声音小,却努力稳住:“喂,你姓什么?”

那人眼皮动了动,没有答。

步莳之又问:“你姓什么?你不说,等会儿死了,没人知道你是谁。”

这句话不知哪里戳中了他。

“……孙。”

外堂里静了一瞬。

门边几个陆家军士卒脸色骤变。

步珩手上却没有停,只低声道:“名字。”

伤者唇色惨白,像是连这一个字都要从血里挤出来。

“……河。”

步承压着伤处上方的手微不可察地一紧。

孙河。

孙策身边早年相随的人里,吕范、孙河这两个名字,在庐江这半年已经不算陌生。

门边那名陆家军士卒终于忍不住,声音发哑:“孙策的人?”

步珩没有抬头。

“现在是伤者。”

那个陆家军伤者是在半个时辰后处置的。

他的右肩伤口长,但未入胸腔,也没有伤到大血脉。

步珩清掉腐污,用温盐水一遍遍冲,步承缝合,步母在旁递布,整个过程比方才顺得多。

可外堂里的气氛始终没有松下来。

那几个陆家军士卒一直没走。

等伤者被抬进旁屋安置,为首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步先生救人,我不敢说不对。”

步珩正在洗手,没有接话。

那人又道:“可若今日救的是孙策的人,明日他好了,回头再来攻城,死的就是我们。”

步珩把手浸进水里,血色在水中一缕一缕散开。

她看着那水,没有立刻答。

这个问题,她答不了漂亮话。

她洗完手,用干布擦尽,才抬头。

“所以他醒了之后,归你们军中看押。”她说,“审问、关押、交换俘虏,都是军法。我不管。”

那士卒看着她。

“但他死在我门里,是医事。”步珩声音很低,却清楚,“我也不能不管。”

外堂又静了。

正这时,门外有人来了。

来的是太守府亲随。

那人进门后先看了一眼地上血迹,又看了一眼门边那几个陆家军士卒,像是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朝步承和步珩拱手,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外头几名士卒听见:

“太守有令。”

众人神色一肃。

亲随展开木符,道:

“步草堂奉府中之命治伤。凡入草堂者,无论军民,无论来处,先由步家兄弟处置。

军中人等不得擅扰,不得逼问,不得拔刀。违者,以乱军论。”

最后四个字落下,那几个陆家军士卒脸色都变了。

为首那人低下头,哑声道:“诺。”

亲随收了木符,又看向步珩,声音缓了一点。

“太守说,步先生只管治伤。其余的,府中担着。”

步珩垂了垂眼。

“替我谢太守。”

亲随点头,转身走了。

门外的风卷进来,把地上一块染血的碎布吹得动了一下。

步珩看着那亲随离去的背影,忽然很清楚——陆康不是今日才知道会有这种事。

他早知道。

也许从她在陆府说出“不问身份”那句话开始,陆康就已经料到,终有一天,步草堂会因为救一个敌兵,被自己人逼到门口。

所以他提前给了这道令。

这不是宽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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