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江东小医官后》
步珩没有抬头。
“我看见了。”
“我说了,多半是孙策的人!”那士卒声音更重,眼眶发红,“我家兄弟还躺在那儿!”
步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板上的陆家军伤者右肩伤口很长,皮肉翻开,血色吓人,但脉像稳定,呼吸尚匀。止血、清创、缝合后有很大机会活。
可地上这个孙军伤者,不一样。
箭在大腿根。
血从她掌下不断涌出来,热的,滑的,像一条拼命要从指缝里挣出去的蛇。
再拖一刻,人就没了。
“你家兄弟能等。”步珩说,“他不能。”
那士卒一怔,像是没听懂。
下一瞬,他脸色涨红:“他不能?他是敌兵!他来探城!他说不定杀过我们的人!”
步珩终于抬眼。
她的手仍死死压着那人腿根,袖口已经被血浸透,脸上却没有怒色。
“入了我步草堂,先论伤,不论旗。”
这句话落下,外堂一时没人出声。
步承拿着布带和苦酒过来,站到她身侧,抬眼看向那几个陆家军士卒。
“刀收了。”他声音很低,“伤者在这里,不许拔刀。”
那士卒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步承没有退。
“陆太守亲口准过。”步承道,“步草堂治伤,不问身份。军中若有异议,去太守府问。”
那几个士卒面面相觑。
为首那人牙关咬得死紧,最后狠狠退了半步,却没走,只站在门边,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孙军伤者。
步珩没再看他们。
“阿兄,压这里。”
步承蹲下,接过她手下的位置,指掌稳稳压住大腿根上方。
步珩腾出手,迅速用苦酒擦过,又把布带绕上去,打结,绞紧。
那人疼得整个人都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咬着。”
她把一块干净木片塞到他嘴边。
那人已经疼得神志不清,却还是本能地张口咬住。那双眼睛涣散一瞬,又艰难聚回来,看向她,像是想问什么。
步珩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别出声。留着气。”
箭不能硬拔。
短箭斜入,卡得很深,箭头位置靠近内侧。最糟的是,不知有没有倒钩。
若直接拔,可能把已经勉强压住的血脉重新撕开。
“剪衣。”
步承把剪刀递来。
步珩沿着伤口周围剪开裤料,露出整片血污的大腿。
那人不算壮硕,但肌肉紧实,筋骨扎得很深,是常年行军奔走磨出来的底子。
伤到大血脉旁了。
不是完全断,否则人撑不到现在;但一定破了,破口不小。
“火旺些。”
步莳之在后头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颤,却没有哭。
步母从内院出来,看了一眼外堂情形,没有多问,直接走到门板旁,去看那名陆家军伤者。
“这个我先压着。”步母道,“阿承,先顾阿珩那边。”
她不懂外伤深处的处置,但她会止血,会按压,会看一个人是不是快散。
她把干净布帛叠厚,压在陆家军伤者肩上,动作沉稳。
那名为首的陆家士卒看着这一幕,眼眶更红了。
可他终究没有再出声。
箭头有倒刺。
步珩扩创、夹箭、顺原路慢慢退。手下的人疼到眼神开始散,额上全是冷汗。
步承一只手压着血脉,另一只手按着他的髋骨,不让他扭动。
箭头终于退出来。
“哐”的一声,带血的短箭被扔进铜盘里。
步珩没有松气。
伤口里果然涌出一股暗红。她立刻伸指压进去,找到破口,用细丝线绕过,打结。
第一道不稳,血还渗;第二道下去,涌势才缓。
孙军伤者已经半昏过去,木片从嘴边滑落。
步珩探了探他的脉。
还在。
弱得厉害,但还在。
她抬头:“扶元水。”
步莳之立刻端来。
步珩没有强灌,只用小勺润他的唇,等他喉头有吞咽反应,才一点点送进去。
“先别让他睡死。”她低声道,“叫他。”
步莳之怔了一下:“叫……叫什么?”
步珩看向那枚木牌。
“问他姓什么。”
步莳之跪在旁边,声音小,却努力稳住:“喂,你姓什么?”
那人眼皮动了动,没有答。
步莳之又问:“你姓什么?你不说,等会儿死了,没人知道你是谁。”
这句话不知哪里戳中了他。
“……孙。”
外堂里静了一瞬。
门边几个陆家军士卒脸色骤变。
步珩手上却没有停,只低声道:“名字。”
伤者唇色惨白,像是连这一个字都要从血里挤出来。
“……河。”
步承压着伤处上方的手微不可察地一紧。
孙河。
孙策身边早年相随的人里,吕范、孙河这两个名字,在庐江这半年已经不算陌生。
门边那名陆家军士卒终于忍不住,声音发哑:“孙策的人?”
步珩没有抬头。
“现在是伤者。”
那个陆家军伤者是在半个时辰后处置的。
他的右肩伤口长,但未入胸腔,也没有伤到大血脉。
步珩清掉腐污,用温盐水一遍遍冲,步承缝合,步母在旁递布,整个过程比方才顺得多。
可外堂里的气氛始终没有松下来。
那几个陆家军士卒一直没走。
等伤者被抬进旁屋安置,为首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步先生救人,我不敢说不对。”
步珩正在洗手,没有接话。
那人又道:“可若今日救的是孙策的人,明日他好了,回头再来攻城,死的就是我们。”
步珩把手浸进水里,血色在水中一缕一缕散开。
她看着那水,没有立刻答。
这个问题,她答不了漂亮话。
她洗完手,用干布擦尽,才抬头。
“所以他醒了之后,归你们军中看押。”她说,“审问、关押、交换俘虏,都是军法。我不管。”
那士卒看着她。
“但他死在我门里,是医事。”步珩声音很低,却清楚,“我也不能不管。”
外堂又静了。
正这时,门外有人来了。
来的是太守府亲随。
那人进门后先看了一眼地上血迹,又看了一眼门边那几个陆家军士卒,像是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朝步承和步珩拱手,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外头几名士卒听见:
“太守有令。”
众人神色一肃。
亲随展开木符,道:
“步草堂奉府中之命治伤。凡入草堂者,无论军民,无论来处,先由步家兄弟处置。
军中人等不得擅扰,不得逼问,不得拔刀。违者,以乱军论。”
最后四个字落下,那几个陆家军士卒脸色都变了。
为首那人低下头,哑声道:“诺。”
亲随收了木符,又看向步珩,声音缓了一点。
“太守说,步先生只管治伤。其余的,府中担着。”
步珩垂了垂眼。
“替我谢太守。”
亲随点头,转身走了。
门外的风卷进来,把地上一块染血的碎布吹得动了一下。
步珩看着那亲随离去的背影,忽然很清楚——陆康不是今日才知道会有这种事。
他早知道。
也许从她在陆府说出“不问身份”那句话开始,陆康就已经料到,终有一天,步草堂会因为救一个敌兵,被自己人逼到门口。
所以他提前给了这道令。
这不是宽厚。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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