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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红旗》

10. 工作察觉

今天太阳很好。

老驼蹲在七号泊位的阴影里,佝偻的背脊顶着发烫的铁皮墙,后背被大火留下的疤痕被晒得隐隐作痛,手里攥着半块压变形的豆饼,慢慢嚼着,干硬的饼渣刮得喉咙生疼。

三个月了。

他在这小码头当杂工,已经整整三个月。

谁能想到,十几年前他还是大码头响当当的搬运工,一手能扛百斤货,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

可一场大火烧了大码头的半座仓库,公司查不出原因,就把账算在了几个工人头上,他就是其中一个。

自那以后,他成了“麻烦人物”,所有大码头都把他拉进了黑名单,任凭他怎么解释、怎么求情,都没人肯用他。

为了混口饭吃,他跑遍了周边的小码头,磨破了嘴皮子,受尽了白眼,人家一听说他是“大码头火灾除名的”,立马摆手拒绝:“我们小码头经不起折腾,你还是另谋高就吧!”

走投无路时,他想起了远房亲戚——在这小码头管后勤的老李头。

他提着仅有的一袋粗粮,在老李头家门口蹲了一夜,从天黑等到天亮,腰都蹲麻了,才等来老李头开门。

他装作红着眼眶,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求着对方给条活路,“我什么苦活累活都能干,不怕脏不怕险,只求有口饭吃!”

老李头念着点亲戚情分,又看他实在可怜,才勉强点头,跟小码头的工头好说歹说,还替他担保“绝对安分守己”,才给了他一个杂工的活。

干的是最累的清舱、扛缆绳、掏阴沟的活,工钱比别人少三成,还得随时提防工头找茬克扣,稍有不慎就是打骂,但他总算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码头上,又扎了根。

时间在地下据点里是凝滞的腐水,在码头上却是淌血的磨刀石,日复一日的重活压得人腰都直不起来,打骂克扣是家常便饭,把人的棱角、脾气、乃至希望,都磨成了粉齑。

但有些东西,在粉齑下面,悄悄发了芽。

老驼把最后一点豆饼渣子拍进嘴里,粗糙的掌心搓了搓,站起身时扶着铁皮墙缓了好一会儿,膝盖的老寒腿疼得他龇牙咧嘴,动作慢得像每一个被重活压垮的老工人,拖着步子往工具棚走。

路过卸货区时,眼角余光瞥见阿坚正猫在一台传送带电机旁,手里拿着扳手假装拧螺丝,耳朵却朝着两个灰制服保安闲聊的方向微微侧着。

阿坚的脸比三个月前更瘦,颧骨像刀削出来,眼下挂着青黑,但眼睛里的光没灭,反而沉下去,凝成了某种更硬的东西。

他上个月差点出事——在维修主控室线路时,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突然问他,觉不觉得最近码头“不太平”。

阿坚当时后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含混应付过去,回头就跟老驼说了。

“不是试探,”老驼当时在地下据点,就着烛火磨那把从“老鼠洞”里带出来的锈匕首,磨得火星四溅,“是真觉得‘不太平’。咱们撒出去的籽,有动静了。”

他们撒出去的,不只是豆饼和退烧贴。

老驼这三个月,一边忍着累和疼干着码头杂活,一边只专心做一件事:看人,听人,找人。

这份工作太不容易,他比谁都清楚,每一步都得踩实,不能有半点差池。

不是找能打的,也不是找敢拼的——码头上被逼急了的亡命徒不少,但老驼不要。

他要的是另一种人:心里那点火星还没完全被冷水浇透,被生活踩进泥里还能咬住牙、眼里有不甘的光,最重要的是——嘴严。

嘴比什么都重要。

老李介绍过一个远房表侄,在冷库干活,力气大,人也憨直,听说老驼他们在“做点事”,红着眼睛就想加入。

老驼让阿坚去冷库外围盯了他三天。

第三天傍晚,那表侄跟两个工友蹲在棚外抽烟,许是憋得狠了,许是觉得那俩工友也“可靠”,压着嗓子骂公司,话里话外漏了句:“……总有算账那天!”

就这一句。

老驼当晚就对老李摇头:“不能用。心里有火,是好事。可火藏不住,会烧死自己,也烧死旁人。咱们这份活,容不得半点马虎。”

老李闷了半晌,想起老驼当初求工作的难处,点头叹气:“懂了。”

筛选像沙里淘金,缓慢,枯燥,且充满风险。每一个被老驼纳入视线的人,他都要用各种法子“淬”一遍。

有时是故意让阿坚在目标人物附近,跟猴子低声说几句关于“东区巡逻换班”的闲话,观察那人是否留意,是否事后有异常打探。

最险的一回,是对一个在仓库记账的瘦小中年人,叫文叔。

老驼观察他两个月,每天干完活忍着疲惫绕路跟着,发现此人每天下工,都会绕到码头西角一片野坟滩,呆坐一刻钟。

后来让黑子远远跟过,发现他在一座无碑的坟前放下半块干粮。

“他儿子,”黑子回来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三年前在罐区清洗作业,吸入毒气,当场没了。公司说是违规操作,一分钱都没赔,连句像样的道歉都没有。”

老驼亲自去“碰”了文叔。不是在坟滩,而是在一次码头月度盘库后,文叔因为账目差了一箱润滑油的去向,被刀疤陈当众掴了一耳光,眼镜都打飞了,还被踹了两脚。

老驼当时正在附近清点缆绳,扛着几十斤重的缆绳假装歇气,等人都散了,才慢吞吞走过去,把踩变形的眼镜捡起来,用衣角仔细擦了擦,递过去。

文叔没接,蹲在地上,肩膀抖着,没声音,眼泪砸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老驼也蹲下,把眼镜放在他手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声音沙哑:“账目这东西,真要较真,码头没一笔是清的。咱小人物活着难,被人拿捏得连口气都喘不过来,可也不能就这么认了。”

文叔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老驼,像是要把他看穿。

老驼没再看他,起身时扶着膝盖又缓了缓,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慢慢走了。

三天后,文叔在下工的人流里,极自然地靠近老驼,递给他一卷用油纸包着的旧账本复印件,手指冰凉,擦过老驼掌心时微微发颤,什么也没说,转身就淹没在人潮里。

那账本上,用极小的字备注着一些货物流转的异常时间点和经手人代号,密密麻麻,看得老驼心里发沉。

老驼捏着油纸卷,藏进破烂的工装内侧,心里清楚:成了。

就这样,一个,两个,三个……像极度耐心的蜘蛛,在庞大机器的缝隙里,吐出几乎看不见的丝,将那些沉默的、带着伤的、眼里还有未熄火种的人,极其缓慢地联结起来。

污水厂地下的据点,早已不够用。老驼借着干活的便利,摸遍了码头犄角旮旯,启用了三个新的“窝点”:一个在废弃的疏浚船底舱,一个在垃圾转运站后面的破板房,最隐蔽的一个,在刀疤陈情妇开的廉价酒吧地下室——那情妇的弟弟,去年死在了卸货区一次“意外”坍塌里,对公司也是恨之入骨。

人多了,信息开始像毛细血管里的血,微弱却持续地流动起来。

哪批货查验特别严,哪个工头最近手头阔绰得反常,灰制服内部的小派系摩擦,甚至公司上层偶尔视察的路线……这些碎片,通过不同的人,辗转流到老驼手里。

他开始拼凑一幅模糊的图景。

关于公司的运作,关于这座码头如何像一台榨汁机般压榨、吞噬生命,图景越来越清晰。

清晰得让人背脊发凉。

老驼变得更加沉默,更加谨慎。每一次碰头,人员、时间、路线都要变化,生怕一个不慎,毁了这来之不易的根基。

信息传递多用死信箱和偶遇时的暗语,他甚至定下铁律:任何新被接触的人,至少在两个月内,不能知道除老驼和单一联络人之外的第二个核心成员。

他像在刀尖上堆沙堡,每一粒沙子都必须放对位置,这份小心翼翼,一半是经历过生死的警醒,一半是深知这份基业来得有多艰难。

但沙子堆得再小心,风还是会来。

最先察觉不对劲的,不是刀疤陈。

刀疤陈依然嚣张,依然动辄打骂工人,克扣工钱,但他像一头只盯着眼前骨头的鬣狗,对脚下蚁穴的细微动静并不敏感。

敏感的是另一些人。

公司保安部下属的“内务调查科”,一个只有五六个人、却让灰制服们谈之色变的小单位。

他们不穿制服,平常混在码头各岗位,可能是文书,可能是调度,甚至可能是某个看起来憨厚的搬运工,阴魂不散。

他们的任务是“确保内部稳定”,说白了,就是盯梢、监听、揪出任何不安定苗头,手段狠辣。

老驼不知道这个科的具体构成,但他凭着混码头的警惕,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两个月前,工棚里开始流传一些关于“有人暗中串联”的模糊传闻,来源不明,越传越广。

紧接着,一个曾接受过阿坚递过去消炎药的老焊工,突然被调去了最苦最远的外海泊位,再也没回来。

老驼让猴子冒着重活请假的风险去远泊位打听,回来时脸上带着伤,摇头说:“说是喝酒摔断了腿,回家养伤去了,可那边的人说,压根没人见他摔过。”

“真摔假摔?”刘佳当时在地下室问,眉头拧紧,语气里满是担忧。

“不知道,”猴子揉着胳膊上的淤青,“那边看守严得很,根本不让多问。”

老驼没说话,磕了磕早已没有烟丝的烟斗,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是敲山震虎,有东西在慢慢靠近,盯着他们这股刚冒头的火苗。

他立刻下令,所有非紧急的信息传递暂停,“播种”转为彻底静默。

已经建立起联系的十几个外围人员,全部进入“休眠”,只保持最低限度的安全确认信号,连他自己,也收敛了所有小动作,每天只顾埋头干活,装成最不起眼的老工人。

但有些痕迹,一旦留下,就很难完全抹去。

又过了一个月,风平浪静。

老驼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多疑了。码头上依旧压抑,依旧是无休止的重活和克扣,但似乎没什么异常。

刀疤陈最近迷上了赌钱,来码头巡查的次数少了些,灰制服们的巡逻也显得例行公事,松松散散。

他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要重启对货物流向的侦察——阿坚那边一直没放松,借着维修的便利,隐约听到风声,公司可能要在近期将一批重要物资转运出去,具体时间方式不明,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这天傍晚,下工铃响过,悠长的铃声在码头上空回荡,人潮像潮水般涌向工棚和廉价食堂,尘土飞扬。

老驼照例落在最后,慢慢收拾工具,把扳手、钳子一件件擦干净放进工具箱,动作慢而稳,和往常没两样。

阿坚在不远处检修一台吊机的限位开关,猴子在旁边帮忙递工具,眼睛却滴溜溜转,警惕地溜着四周。

刘佳今天在码头办公室做清洁,出来得晚些,正沿着堆场边缘往工棚走,身影单薄。

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得让人安心。

直到老驼看见那个人。

一个生面孔,三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戴着劳保手套,正推着一辆空的平板车,从三号仓库后面转出来。

他的动作很自然,低着头,像是急着赶去交差,看起来和普通工人没两样。

但老驼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被冰冷的铁钳狠狠攥住,疼得他差点屏住呼吸。

是那人的步态。

太稳了。

码头上的工人,常年扛着重活,肩膀和腰腿或多或少都有些变形,步伐不是蹒跚就是急躁,带着常年劳作的疲惫。

可这人的步伐,均匀,沉稳,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分毫不差,重心没有丝毫晃动,腰杆挺得笔直,那不是常年干重活的人能有的步态,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人,刻意模仿、却仍在不经意间泄露本质的破绽。

而且,老驼猛地想起,三天前的不同时段、不同地点,他见过同样步态的另外两个人。

一个在食堂打饭的队列里,一个在工具房窗口领零件,当时只觉得有点不对劲,没往深处想。

此刻,那些模糊的疑心,像几颗散落的珠子,被这根线猛地穿了起来。

他们在布网。

老驼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黏在衣服上,又被热风一吹,凉得刺骨。

他没有停顿,没有敢去看阿坚或刘佳,生怕一个眼神就暴露了彼此,只是继续慢吞吞地锁好工具箱,弯腰扛上肩膀,那箱子不算重,却压得他本就佝偻的背更弯了,朝着工棚方向慢慢走去,汇入稀疏的人流里。

但他的脑子在疯狂运转,冷汗浸湿了额前的头发,贴在皮肤上:哪里露了破绽?

文叔?不可能,文叔心思细,传递信息极其小心,而且最近一直按命令“休眠”,从不和人多说一句话。

是那个被调走的老焊工?他确实只知道阿坚一个人,而且阿坚每次接触都极为短暂隐蔽,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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