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德州的太阳已经完全爬升起来,但温度还没到令人烦躁的程度。建设路上的车流开始密集,公交、私家车、电动车混杂在一起,喇叭声、引擎声、路边早餐摊的吆喝声,构成城市早晨特有的喧哗。
陈默坐在报刊亭对面的马路牙子上,背靠着梧桐树干,看手里的出院小结。
纸张很薄,打印的字迹有些模糊。诊断结果那栏印着“窦性心律不齐”,建议是“注意休息,避免剧烈运动,定期复查”。很标准,很官方,像他十七年的人生一样,挑不出毛病,也看不出任何特殊。
他把纸折好,塞回口袋,抬头看向马路对面。
报刊亭已经开门了。老头还是戴着那副老花镜,坐在窗口后面,慢悠悠地整理着新到的报纸和杂志。窗台上摆着几瓶矿泉水,几包纸巾,还有一个小电扇在摇头,吹得摊开的报纸边角微微飘动。
很平常的景象。可陈默知道,就在这个看似平常的报刊亭对面,十七年前的晚上,他父母的生命在这里戛然而止。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穿过马路。
“爷爷。”他走到窗口前。
老头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他,认出来了:“哦,是你啊孩子。怎么又来了?身体好了?”
“好多了,”陈默说,顿了顿,“想再问您点事。”
老头放下手里的报纸,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问吧,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您昨天说,车祸那天晚上,您看见货车在路口停了很久,司机好像在跟谁说话,”陈默盯着老头的眼睛,“能再仔细说说吗?那个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说了多久?”
老头的表情变得有些犹豫。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说:“孩子,这事儿我昨天本来不想说,怕吓着你。但既然你问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更低了:“那天晚上,我收摊晚,正准备关窗,就听见外面有声音。是男人的声音,在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我往外看,就看见那辆蓝色的货车停在路口——不是等红灯那种停,是熄了火,停在路边。驾驶座的门开着,司机站在车旁边,在跟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什么样?”
“看不太清,天太黑,路灯又暗,”老头皱着眉回忆,“好像是个男的,个子挺高,穿一身黑衣服,帽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他们就站在车头前面,说了大概……两三分钟吧。然后那个黑衣男人拍了拍司机的肩膀,转身走了。司机回到车上,重新发动,然后……”
老头的声音停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然后怎么了?”
“然后,”老头咽了口唾沫,“那车就动了。但它没往前开,而是……往后退了一点,调整了一下方向,车头正对着路口。然后,它就停在那儿,不动了。一直等到绿灯亮,你爸妈那辆小轿车开过来,快要过路口的时候……”
老头说不下去了,摇了摇头。
陈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然后它就撞上去了?”
“对,”老头点头,声音发颤,“油门踩到底的那种撞,一点都没减速。砰一声,我这儿玻璃都震碎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又问:“那个黑衣男人,往哪个方向走了?”
“往西,”老头指了指建设路西边的方向,“就是那边,老城区,没走大路,钻的小巷子,很快就没影了。”
“后来警察来,您跟警察说了吗?”
“说了,”老头苦笑,“但警察说,路口监控坏了,没拍到。光凭我一张嘴,也没用。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警察问我那人长什么样,我说看不清,穿黑衣服。他们就说,可能是我看错了,天黑,眼花了。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陈默点点头。和他想的一样。太干净了,监控偏偏在那天晚上坏了,唯一的目击者证词被定性为“可能看错了”。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那场车祸,是精心策划的。
“爷爷,”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一百块钱——是他仅剩的钱了,塞进窗口,“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老头一愣,赶紧推回来:“这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你爸妈……唉,我就当积德了。”
陈默没坚持,把钱收回来,又问:“您刚才说,那个黑衣男人拍了拍司机的肩膀?”
“对,就拍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拍的是哪边肩膀?”
老头想了想:“左边,就这。”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肩。
陈默的眼神沉了下去。他想起早上,在医院门口,□□和那个花衬衫男人的交易。花衬衫男人最后也是拍了拍□□的左肩,同样的动作。
是巧合吗?
“爷爷,”陈默最后问,“车祸之后,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来找过您?问过这件事?”
“奇怪的人?”老头皱眉,“除了警察和记者,好像没有……等等,”他忽然想起什么,“倒是有一回,车祸过后大概一个月吧,来了个男的,戴着口罩,穿得挺体面,问我那天晚上看见什么没有。我说就跟警察说的一样。他就点点头,没多说,走了。”
“长什么样?”
“戴口罩看不清,但眼睛……”老头顿了顿,“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不像正常人。”
“怎么不像正常人?”
“就是……”老头努力寻找措辞,“太冷了。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东西,没有温度。而且他走了之后,我这儿整整一天,都觉得后背发凉,像被什么东西盯着一样。”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他大概知道那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了。
“谢谢爷爷,”他朝老头点点头,“您多保重。”
“你也保重,孩子,”老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同情,“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好好活着,啊?”
陈默没回答,转身离开报刊亭。
他沿着建设路往西走,朝着老头指的那个方向。老城区的巷子像迷宫,狭窄,潮湿,两边是斑驳的老墙,墙头长着杂草,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时期的标语,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陈默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道墙缝,每一扇破旧的木门,每一扇蒙着灰尘的窗户。他在找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一种感觉,一种残留的痕迹,像地下室那种魂晶的共鸣,或者……别的什么。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停在一个死胡同前。
胡同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尽头是一堵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墙根堆着些破烂家具,一个没了腿的沙发,几个破麻袋,散发着霉味。
陈默站在胡同口,看着那堵墙。
胸口那枚引魂针,忽然轻轻跳动了一下。
很微弱,但很清晰。像指南针感应到了磁极。
陈默的呼吸屏住了。他走进胡同,一步一步,走到那堵墙前。墙是红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着青苔,有些砖已经酥了,一碰就掉渣。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砖面。
冰冷,粗糙,带着清晨的露水。
但在指尖触碰到某一块砖的时候,那枚引魂针,又跳了一下。
这次更强烈,像被什么东西吸引。
陈默的手指停在那块砖上。砖是普通的红砖,但颜色似乎比旁边的深一些,像浸过水,或者……别的液体。他凑近看,砖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黑褐色的,已经干涸了,嵌在砖缝深处。
他试着抠了一下,很硬,抠不动。
他收回手,环顾四周。胡同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车流声,和头顶电线上的麻雀叫。阳光从两侧楼房的缝隙漏下来,在潮湿的地面上切出几道明亮的光带。
然后,他看见了墙根。
在那些破烂家具的阴影里,在墙根和地面的交界处,有一小片区域,颜色不太对。
不是青苔的绿,不是泥土的褐,是一种更深的、近乎黑色的颜色,而且……是放射状的,像什么东西溅上去,然后流淌下来,最后干涸了。
陈默蹲下身,凑近看。
是血。
虽然已经过去十七年,虽然被雨水冲刷过无数次,虽然颜色已经发黑,几乎和泥土融为一体,但他能认出来。是血。大量的血,曾经在这里流淌,渗进泥土,渗进砖缝,留下了无法完全抹去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向那堵墙。
墙高大概三米,墙头插着碎玻璃。墙的另一边是什么,他不知道。可能是另一条巷子,可能是某户人家的后院,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但十七年前的那个晚上,那个黑衣男人,在离开车祸现场后,走进了这条巷子,走到了这堵墙前。
然后呢?
他是翻墙过去了?还是……在这里做了别的事?
陈默的目光落回那摊干涸的血迹上。
血是从墙上流下来的,还是从……人身上流下来的?
他想起老头的话:“那个黑衣男人拍了拍司机的肩膀。”
一个简单的动作。但如果那不是普通的“拍”,而是某种……标记?诅咒?或者别的什么,能让人在几分钟后,像提线木偶一样,操纵车辆,完成一场精准的谋杀?
那么,拍完之后,那个黑衣男人去了哪里?
陈默站起身,后退几步,抬头看着墙头。
碎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很锋利。如果有人想翻过去,大概率会被划伤,会流血。
但如果……不是翻过去呢?
如果那个黑衣男人,根本就不是“人”呢?
如果他是谢七爷那样的“无常”,或者,是食尸鬼那样的怪物,可以轻易地穿过这堵墙,或者,以别的某种方式,消失在这里?
那么这摊血,是谁的?
陈默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重新蹲下身,手指沿着那摊血迹的边缘,轻轻划过。泥土很硬,很凉。他的指尖在某个位置停住了。
那里,在血迹的最中心,泥土的颜色似乎更深一些,而且……微微隆起,像下面埋着什么东西。
陈默的心脏开始狂跳。他看了看四周,没有人。远处巷子口有行人经过,但没人注意这个死胡同。
他咬咬牙,伸出手,开始挖。
土很硬,指甲很快就崩了,指尖磨破了皮,渗出血,但他没停。一下,一下,挖开表层的浮土,挖开下面更硬的、板结的泥土。
挖了大概十厘米深,他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硬的,不规则的,不是石头。
他加快速度,把那东西周围的土刨开,然后,把它从土里挖了出来。
是一个小铁盒。
巴掌大小,锈得很厉害,表面坑坑洼洼,沾满了泥土。盒盖和盒身几乎锈死在一起,打不开。
陈默捧着铁盒,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擦掉表面的泥土,仔细看。
铁盒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上面印着模糊的图案,像是某个品牌的商标,但锈蚀得太厉害,看不清了。盒盖的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他试着掰了掰,打不开。又找了块砖头,砸了几下,锈蚀的铰链终于崩开了。
盒盖弹开。
里面没有饼干,也没有任何普通的东西。
只有三样。
第一样,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老照片,边角已经发黄卷曲。照片上是三个人:一对年轻夫妻,和一个婴儿。夫妻都穿着八十年代的衣服,笑得很开心。婴儿被女人抱在怀里,裹着襁褓,只露出一个小脸。
陈默的手开始抖。他认识那对夫妻,是他父母。而那个婴儿,是他。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娟秀,是母亲的笔迹:
“默默百天留念。愿我儿平安长大,一生顺遂。1989.5.20”
第二样,是一枚铜钱。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厉害,但能看出是“乾隆通宝”。铜钱上用红绳系着,红绳已经发黑,快要断了。
第三样,是一张叠得很小的纸。陈默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是信纸,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用钢笔写满了字,字迹很潦草,很用力,是父亲的笔迹:
“秀云,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张纸,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长话短说。
默默不是普通的孩子。从他出生那天起,我就知道。他心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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