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十九年,腊月十八。
天刚入了夜,谢府已一片忙乱。
这场婚事仓促到令人咋舌,从宣布到拜堂,不到十二个时辰。
没有三书六礼,没有纳吉请期,新娘无父无母,身世离奇,只有谢家三爷暂代高堂。
“少主这是疯了……”管家一边指挥仆役挂红绸,一边低声嘟囔,“娶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还这么急,这不是摆明了打皇室的脸吗?”
“少主刚从北境实地探访回来,就带回来了个女子,谢家主居然同意……”
更多的话,没人敢说出口。
因为谢无妄站在祠堂前,一身大红喜服,面色冷峻如冰。
那双平日总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都准备好了?”他问。
“都、都好了。”管家躬身,“只是……喜宴只摆了十八桌,来的都是本家族亲和几个交好的世家。宫里头……一个都没请。”
“很好。”谢无妄点头,“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谢家这场婚事,不欢迎外人观礼。”
子时三刻。
谢无妄站在新房外,听着里面细微的机械运转声——那是甲子柒在按照既定程序,完成新娘独坐婚床的指令。
声音规律得令人安心,像他过去三年来每一个在工坊度过的深夜。
“少主。”心腹侍卫墨七压低声音,“所有眼线都已调开,子时三刻到丑时初,这院子连只猫都进不来。”
谢无妄点头,从袖中取出铜质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时,他竟有一瞬恍惚。
他谢无妄,被称为天工世家百年一遇的奇世天才,在今夜,此刻,为保谢家荣誉与存续,做出如此离经叛道,惊骇世俗之事。
里面坐着的,是他亲手制造出的甲字天傀儡——甲子柒。
一个用南海沉香木为骨、冰蚕丝为肌、最精密齿轮为心的傀儡。
她会笑不露齿,行不摇裙,能弹七弦琴,能辨三百香,甚至能在对弈时恰如其分地输给皇亲贵胄。
虽是他最讨厌的皇室之女做派,却完美符合皇家对儿媳的一切想象。
除了——她不是人。
谢无妄此时手心微微的轻颤,并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溢于言表的兴奋。
甲字天傀儡,终于能够重新现世。
而他,是造出这具傀儡的人。
“咔嚓。”
门开了。
红烛高烧,满室锦绣。
新娘子端坐床沿,凤冠霞帔,大红盖头上金线绣的鸾凤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一切都和程序设定的一模一样。
自注入血誓石后,这副傀儡还未被正式启动。
谢无妄走到她面前。
指尖对准她心口位置——那里没有心脏,只有他亲手组装的三十六层齿轮组,正发出几乎不可闻的、规律的轻响。
嗒、嗒、嗒。
像倒计时。
谢无妄朝她心口注入灵力,以此为启动傀儡的契机。
谢家之所以是工匠之首,就是因为谢家传承之人有天然的灵力,能将这种矿物石转化灵石,可用于傀儡核心。
就在这时——
盖头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飘摇,而是确凿无疑的、带着明确意图的——向上掀起一角。
谢无妄的手指僵在半空。
程序里没有这个动作。
大婚之夜,新娘必须由新郎用玉如意掀开盖头,这是写入核心的绝对指令。
除非……
除非核心被篡改了。
冷汗瞬间浸透中衣。
谢无妄猛地后退一步,左手已摸向腰间暗器囊——那里面有三枚足以击穿精铁甲片的破甲锥。
盖头继续上掀。
先是露出镶珍珠的赤金坠饰,然后是弧度完美的下颌,接着是涂着胭脂的唇——那唇色是他亲自调的,要比三月桃花淡一分,比腊月红梅艳一分,符合皇室最挑剔的审美。
现在,那唇微微弯起。
一个标准的、程序设定的温婉浅笑。
谢无妄眼底平静,淡淡地看着床上的身影,但手中动作依旧没有松懈。
因为下一秒,盖头彻底掀开。
烛光映亮新娘的脸。
柳叶眉、含情目、鼻若悬胆——每一处都完美复刻了《皇室公主仪范》第九页的图示,是他用刻刀在沉香木上修改了三百七十六次才确定的弧度。
可那双眼睛……
那双应该温顺低垂、永远带着三分羞怯的眼睛,此刻正静静看着他。
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有细碎的金色光芒流转——那是心火石正式运转初时的正常光效。
但目光不对。
那不是傀儡空茫的注视,而是……在观察。
在观察他的表情、他的动作、他举在半空的令牌。
时间凝固了大约三个呼吸。
然后,新娘开口了。
声音是他设定的:清越如玉石相击。
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柔软。
每个字音都符合宫廷雅言最标准的发音。
可她说的内容是——
“夫君。”
红唇轻启,吐出这两个字。
停顿一瞬,像是……在等待什么。
谢无妄的手指扣紧了破甲锥。
她继续说下去,语速均匀,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节拍上。
“合卺酒...”
又一顿。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她的眼睛微微眨了眨,这也是程序动作,每隔六息眨眼一次,防止眼球表面的水晶薄片干燥。
然后她说完了这句话,
“...还喝吗?”
新房死寂。
谢无妄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也能听见她体内齿轮组加速运转的细微嗡鸣——那是核心在处理异常状况时的反应。
但什么异常状况?
谁篡改了程序?
他明明在甲子柒的程序当中,明确规定了开头第一句便是少主,又为何会变成夫君?
叔父?皇室?还是...谢家的政敌?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谢无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收起破甲锥,向前一步,声音刻意放得平缓,“你……怎么自己掀了盖头?”
他试探。
如果核心被篡改,篡改者一定会植入应对这类问题的回答。
新娘——甲子柒——微微偏头。
这个动作也不在程序里。
傀儡应该永远保持脖颈挺直、头颅端正,最大转动角度不得超过十五度。
但她偏了至少三十度。
然后她说,“重。”
“什么?”
“冠,重。”她抬起手——戴着赤金镶宝护甲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头顶的九凤冠,“压得……疼。”
谢无妄的心脏骤停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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