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渡出征前夜,戌时刚过。
宸王府书房外,明昭抱着那只深青色的粗布包裹站在廊下阴影里。
布包很大,鼓鼓囊囊的,她几乎要环抱不住。
这是她用左手按着布,右手笨拙运针,在油灯下熬了两夜的成果——布是军中专用的加厚棉布,赵成给她时还说“这布糙,裁衣都嫌硬”,她却觉得刚好。耐磨,能装下所有要放的东西。
门扉未合,暖黄的光切出一道斜斜的台阶。
她能看见闻渡映在墙上的侧影,正与李铮低声交谈。
她没有进去,只是将布包往怀里收了收。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还留着针扎的印子,有些结了暗红的小点。捏惯了刀柄、缰绳和狼毫笔的手,捏起细针竟比驯服烈马还难。
线脚歪歪扭扭,贵在还算密实。
她最后放弃了美观,只求结实——每一处转折都来回走了四五道线,系口处用了水手捆绑重物的绳结,确保颠簸千里也不会散开。
廊柱另一侧响起衣裙摩擦的窸窣声。
明昭抬头,看见苏若微从月洞门处走来。浅杏色云纹锦袄,外罩同色斗篷,步履轻缓,身后跟着两名提灯侍女。手中一只精巧藤编提篮,篮中锦绣香囊堆叠如小山,每个不过掌心大小,绣着繁复纹样,药香清雅,丝丝缕缕飘散过来。
苏若微的目光掠过她,唇角弯起妥帖的弧度:“明大人也在此。”
视线轻轻扫过明昭怀中那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粗布包裹。
明昭喉间紧了紧,低低应了一声。
苏若微不再看她,行至书房门前。里面的议声恰巧停了。
她抬手,指节叩门的声响带着韵律般的柔润:“殿下,若微备了些防瘴避疫的香囊,里头是太医署配的方子,可随身佩戴,或悬于帐中。”
门开了。
闻渡站在光里,玄色常服外半副软甲未卸,冷硬金属边缘泛着微光。
他看了眼提篮中那些精巧物事,微微颔首:“费心了。”
苏若微侧身让侍女将提篮送入,自己立在门槛之外,声音温软:“北疆苦寒,风沙凛冽,殿下务必珍重。太后娘娘今早还念叨,让殿下莫要亲冒矢石……”
闻渡“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却越过了苏若微肩头,投向廊柱旁那片更深的阴影——那里,一角深青色衣袂急速掠过,即将消失在月洞门拐角处停住。
“明昭。”
闻渡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苏若微温柔的尾音,将她钉在原地。她僵硬抬眼。闻渡已转向她,走过来,目光落在她努力想掩藏的手臂和那个大布包上。
“手里拿的什么?”
苏若微也回了头,静静看着她,唇边笑意温婉。
明昭感到脸颊热度蔓延到了耳根。
她慢慢将布包挪到身前,不用用手挡住明显不齐的针脚,动作滞涩:“是……一些肉干。耐存,顶饿。”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一把小弩,改轻了些,便于随身。”
闻渡几步走了过来,看着她,等了几息,然后伸出手:“拿来。”
明昭有些扭捏地将布包递过去。
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让闻渡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解开那个系得死紧的水手结——她打得太过用力,绳结几乎陷进布里。
粗布掀开一角。码放整齐、用油纸包得方正严实的肉干,边缘都折得一丝不苟。底下是那把裹在软革里的小弩。他握在手中掂了掂,重量确实减了许多,指腹抚过弩身,在木托与铁制机括的接缝处,摸到一点极其细微的、未打磨平滑的凸起。
他的目光从弩机上移开,重新落在明昭脸上。
她正垂着眼,盯着自己露出一点的靴尖,嘴唇抿成倔强的线,下颌绷紧。
“这布包,够大。”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市面上很少见,你自己缝的?”
明昭倏地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心底那点说不清是自卑还是委屈的火苗,被这平静的目光一激,猛地窜了上来。
她抬起头,嘴唇抿着,下颌绷紧。
没有说“是我缝的”。但闻渡看懂了。
廊下一片寂静。
苏若微依旧娴静立着,唇边弧度未变。闻渡沉默着。然后,一声极低却清晰的笑从他喉间逸出。那笑声短促,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近乎纵容的温和。
他看着她,眼底冰霜尽融:“你的手,能握刀剑,能改弩机,笔下有乾坤,自然也能捏针线。这有什么奇怪?”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因紧握而指节发白的手,“正因为这手足够美,更要多加爱惜、保护才好。”
明昭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已转身走向书案,拿起一个不甚起眼的白玉小圆盒,走回来递到她面前。
“南边刚进上的珍珠茯苓膏,化瘀生肌,滋养皮肉最好。你手上那些针眼和旧伤,早晚涂些,好得快。”他顿了顿,更清晰地说道:“这包真好。肉干,弩,都很好。”
书房内的几名年轻将领按捺不住了。
李铮率先探出头:“殿下,苏姑娘送来的可是好东西!北边那鬼地方,兄弟们正需要这个!”旁边几人也跟着附和。
闻渡瞥了一眼那提篮,随意道:“既是用得上的,你们自己分了吧。按人头,一人一个,多的收起来备用。”
李铮欢呼一声,几个年轻人立刻围了上去。闻渡不再看他们。
廊下此刻才真正只剩下他们两人。
明昭还僵在原地,耳根红潮未退。闻渡将布包重新系好——他依旧用了那个复杂的水手结,依着她原先痕迹仔细复原。然后,他将布包递还给她。
“先替我收着。”他说,“明日出发时,直接放在我的马鞍旁。”
明昭愣愣接过。粗布纹理摩擦着她的掌心,上面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他看着她依旧茫然失措的样子,忽然抬起手。指尖在她额前轻轻一掠,拂去了不知何时沾染上的一点浮灰。只是瞬息之间的触碰,快得像掠过草叶的风。
“回去歇着吧。”他的声音低低的,“今夜好好睡。明日……要来送行。”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步入书房。门扉在她眼前轻轻合拢。
苏若微还站在廊下。
她带来的那篮香囊已经被李铮他们分完了,提篮空着,搁在门槛边。她看着闻渡消失的方向,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蜷。
昨夜肃安郡王派人来,说:“你与宸王师生一场,他出征北疆,你去送送。太后那边,也好交代。”
所以,她来了。
可他在听到“太后娘娘”四个字时,没有任何反应。没有皱眉,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看她。他看的是廊柱后面的阴影。他从头到尾,只看了她一眼——在她敲门的时候,敷衍地一瞥。
苏若微垂下眼,转身走了。
那天,她递给明昭的包裹,是父亲当年案件的证据。
同一时刻,大同城外,风雪驿站。
秦先生勒住马时,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东摇西晃。
她翻身下马,靴子踩进雪里,没过脚踝。
驿站里没有灯。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火盆里还剩几块暗红的炭,映出桌边坐着一个人。
太子穿着深青色棉袍,风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桌上摊着一卷舆图,手指正沿着一条红线缓缓移动。
“先生。”他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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