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官家,今日这样的局面,能劝住卢龙弼的还真没几个。但偏偏这家伙就是其中一个,捕雀处首领霍怀恩,御前重臣,天子门生,谁能不给他几分面子?何况卢龙弼和他向来交好,他都来了,卢龙弼也只能咬牙笑道:“那就依霍大人的意思吧。”
捕雀处里本来就有不少人是世家出身,和场上的人也都是朋友,顿时热热闹闹呼朋唤友,都去喝酒。大人们自然都是去卢龙弼的席上喝酒,王孙们却有不少仍然跟随萧承泽。
整个大周也只有三位国公。勇国公府沉寂已久,安国公府和定国公府,如同京中矗立的两座高塔,遥遥相望,并不亲近。这一辈的霍怀恩和萧承泽,连名字都如同对照一般,但彼此却井水不犯河水。萧承泽向来冷漠不合群,霍怀恩叫众人喝酒,他却不去,仍然连马都不下,直接骑着照夜白就走了。
但王孙子弟们却有不少跟在他身后。上过场的没上场的都有,竟有二十多个,连酒也不喝了,远远跟着他,一直跟到那个钓鱼的山坡边。
萧承泽勒住了马,回头冷冷看着他们。
“跟着我干什么?”
还是赵泓安了解他,打马上来,免得他又说出什么让人伤心的话,笑道:“今天你这场棋解得太好,大家都很佩服你。正好,我做东,弄个庆功宴,你也来玩玩呗,和大家认识一下。”
亏得是赵泓安早有准备,把他和众人隔开,果然他下一句就是让人跳脚的话。
“认识什么?一群废物而已。”他长得俊美如庙中神祇,说的话却比刀子还锋利,冷冷扫了一眼那些又怕他又不由自主崇敬地看着他的王孙们,道:“你管他们做什么?”
“总要有人管的。”赵泓安认真劝他。
今日的处境,固然有卢龙弼打了大家一个猝不及防的缘故,也有世家本来就不团结的原因在。如今卢家这样如日中天,他们这些世家还是一盘散沙,不是坐以待毙吗?赵泓安想的是这也是个契机,可以把众人联合起来。
“我没有那闲心。”
“那你有什么闲心?”赵泓安笑眯眯问他:“即使是楚霸王,英雄盖世,也难敌众人围攻。”
萧承泽却不理他,赵泓安还在说话,他的目光早越过了他,远远看向马球场的方向。是有些女眷们看完了马球,不愿意和卢家交际,在三五成群地离场了。
“别看了,虞姬不在那里。”赵泓安也是说笑话的好手。
一句话说得萧承泽眼神一冷,直接挥鞭空甩一声,照夜白机灵得很,立刻疾驰而去。赵泓安对他这种一言不合就走的脾气一点办法没有,只能追着上去,笑道:“别生气嘛,我是说正事呢。垓下之围还是小事,要是乌巢烧粮,后院起火,那就全完了。”
他到底是萧承泽朋友,说话萧承泽还是听了进去的,立刻皱眉道:“你拿我比袁绍?”
赵泓安只是意味深长地笑。
“我不能明说,章章会生气。”他也知道留萧承泽不住,只是笑眯眯地道:“放心吧,以后自有你上门来问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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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马球赛看完,大快人心。杨琼章自不必说。卢家的酒宴大家不去,一群女眷三三两两往回走,她直接嘲讽了一路:“卢家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呢,这下踢到铁板了,真好笑,卢文泽手断了才好呢,让卢家飞扬跋扈。等着吧,以后有他们的苦头吃呢。已经是功臣了,还这样欺行霸市,官家迟早要收拾他们。”
好在她们远远地走在后面,也没人听见,孟妙常知道她这些话骂得快意,柳无忧也听得快意,所以并不阻止她,只是笑着提醒道:“你低声点,让人听到了不好。”
“他们正是怕官家收拾,才这样的。”柳无忧在旁边淡淡道。
不仅杨琼章,连孟妙常都有点没听懂,杨琼章不解道:“此话怎讲?”
柳无忧不答,只是微笑着看一眼周围。孟妙常会意,立刻道:“春锄,你们几个都去旁边看着,我们在这说会话。”
这处在猎场的山坡下,远远还可以看见萧承泽钓鱼的河湾。三人找了棵大树,明珠带着霜纹上来铺好隔湿气的油布,再铺锦缎地毯,让三人坐下,自己在外围防护。
三人坐下来自在说话。柳无忧这才开口,为她们细细道来。
“从来名将都是功高震主,大战之后,圣上都是要收权的。卢家却不肯放权,一则卢家的富贵是近十年官家恩赐的,如水上浮萍,如果官家收回权力去,他们就是寻常一流世家而已,没有根基支撑。而如今正是官家立储的关键时候,宫中的娘娘中有几个都有根基深厚的母家支持,都没有放弃争夺太子之位的打算。钱贵妃,李贵妃,都是其中劲敌。卢家已经和中宫嫡子绑在一起,更不愿意放下手中权力了。”
杨琼章平时爱玩,这时候还是认真听的,立刻冷笑道:“他们不想放就行么?官家能允许?”
“所以他们要让官家允许。”柳无忧淡淡地道。
孟妙常倒吸一口凉气,显然已经反应过来,杨琼章还满头雾水。
“怪不得。”孟妙常恍然大悟:“怪不得卢家最近如此嚣张,频繁挑衅世家,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我还奇怪呢,这样不像是自污。况且就算卢龙弼失心疯了,府中的门客谋士也不是吃素的,怎么会任由他飞扬跋扈。就算是暴发户要后来居上,也太嚣张了点。原来他们就是故意的。”
“什么意思?”杨琼章还是不懂。
怪不得。柳无忧忍不住在心中一笑,有时候权谋学多了的人,反而喜欢心思单纯、热烈阳光的人,就如同赵泓安喜欢杨琼章。
她学问样样精通,只有情字上差了点。如今每天都像补课,悟到不少新东西。
但要说到权谋,那她可是正经封疆大吏的传承了。
“我们是在说,卢龙弼知道官家要收回他手上的权力,所以故意挑衅京中世家。只要京中世家团结起来,形成一股力量,那么官家为了制衡这股力量,就会留下一部分权力在卢龙弼手上,培养他与世家抗衡。就如同之前扶持他来治军,其实也是为了对抗京中的旧勋贵军功世家,比如定国公府和勇国公府。”她认真教杨琼章。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来,她穿青色洒金的衣裳,鬓边发丝如戏词中唱的游丝,明明是美得如同谪仙人的面貌,说的却是权谋场中最浓墨重彩的阴谋。杨琼章都听愣了,呆呆地看着她。
“卢家还是有高手。”孟妙常也感慨道:“这方法也能想到,实在是厉害。”
“厉害倒不算。”柳无忧虽然在笑,神色却有点冷:“卢家就是靠这个起家的,当初官家立后,就是看中卢家不是勇国公府那样根基深厚的世家,给他权势,也随时可以夺去他的权势,这样的棋子是最好用的。平定南疆之后,卢家如日中天,棋子已经失去了他的作用。只是卢龙弼仍然痴心妄想,想要再生造一份作用出来,好让官家继续用他们罢了。”
“那泓安哥哥……”琼章顿时急了。
“赵泓安是聪明人,所以愿意陪卢龙弼演这场戏。他父亲反而愚钝,一味地奉承卢龙弼,不敢和他作对,卢龙弼心里估计都骂了他不知道多少句了。”柳无忧笑着为她解说:“但京中仍有直臣,直接单枪匹马入局,就把这局棋给打乱了。”
杨琼章仍然不解,只有孟妙常神色像叹息般道:“萧承泽。”
“是的。”柳无忧道:“我父亲当初就常教我,说三公九侯,是国之栋梁,定国公这一招,称得上参天巨擘,他一个人就把卢龙弼打了回去,自己也不和世家结盟。这是真正的忠臣、直臣,行好事,不居功,事了拂衣去,何其潇洒。相比之下,反而衬得卢家心思卑鄙了,官家见了,也要深思。”
她话中对萧承泽何等欣赏,但杨琼章此刻心神全在别处,并没有注意到。
“那泓安哥哥为什么要出这个头呢?”杨琼章紧皱着眉头问。
到底是娇养大的孩子。杨家父母出色,撑了二十年,殷实安稳,她从出生起就没经过变故,所以总觉得安安稳稳下去就是最好的。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是必须争的。
“泓安也是没办法。武英郡王府如日落西山,父亲又是那样昏庸,他不肯坐以待毙,总要做事的。”孟妙常握着她的手,认真劝她:“你别怪他。”
说曹操曹操到,山坡下一骑飞驰而来。青袍玄马,不是赵泓安是谁?
他也是七窍玲珑的人,看到三人坐谈,杨琼章一见他,又把头拧去一边,一副生闷气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懂的。顿时也无奈笑了。
“是我错了。”他也是轻车熟路了,和两人见了礼之后,就开始哄杨琼章:“我不该答应他们去打马球的,害章章为我担心。”
能在权谋场中生存的人,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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