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儿过上了天上人间似的日子。
无尽的琳琅珠玉、华服仙馔,无数的仙娥围绕在他左右。
庭院水声潺潺,粉荷灼灼。
他在永宁镇没见过荷花,只在姐姐的绣花上见过,瓣瓣雪白,宛若鲜蕊。灵鹊姐姐虽然时常绣荷花,但她最喜欢梨花。永宁镇在帝国西北部,多黄沙旱地,自然也长不出荷花。
他问姐姐为什么不绣院子里的白梨花,姐姐摸着他的头,“傻狗儿,因为这样可以多挣钱啊。”
太祖皇后是帝国最传奇的女子,她的贤德天下皆知,她喜爱荷花,也成为富贵人家追逐之物。
姐姐的荷花绣得最好,大家都说像真的一样。可姐姐没见过荷花,永宁镇那些买姐姐绣品的夫人小姐,谁没有见过真正的荷花。
那时,隔壁院子的铁匠阿叔突然开口:“在中州龙首山上,荷花无边无尽,永远不会枯萎。”他正将手中的刀磨得又亮又锋利。
阿叔是周围百里最厉害的铁匠,据说他锻造的器具比小邑城铁匠铺的还要更好。
镇上的小子都想和阿叔学手艺,猫儿哥哥也和阿叔学打铁,曾问:“阿叔,你怎么学会的打铁?”
铁匠抬头看向西边,太阳落下的地方,“祖传的技艺,我家祖祖辈辈都是铁匠。”
既是祖传的,可铁匠却说自己没有姓,也没有名,只让大家称呼他“铁匠”。
他是个神秘莫测的铁匠,熔炉热气滚滚,可他仍穿着长衣,猫儿哥哥偷偷和小狗儿说:“铁匠阿叔身上有伤,很多很多伤疤,是胡人兵器留下的痕迹。”
或许铁匠曾经也是征战沙场的大英雄,像是烈侯一样。
永宁镇虽然小,过去常被胡人侵扰,镇上建有烈侯祠堂。只是太平日久,祠堂早已破败陈旧。
铁匠每日除了打铁,教导小狗儿功课之外,便是去祠堂打扫洗尘,小狗儿问过他:“阿叔,你很敬仰烈侯大将军吗?”
小孩子的童真稚气让铁匠眼中有了笑意,他蹲下身来,“大将军是帝国真正的大英雄,值得每一个人敬仰。”
大多数时候,铁匠是极为沉默的,只有别人询问,他才会开口。可大家谈及荷花时,他竟然主动回应,谈到龙首山的荷花。
尽管小狗儿只是个小孩子,却也很难相信世上有永生的花,“那里,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大片荷花呢?既然是花,又怎么不会枯萎呢?”
铁匠注视着他的脸庞,说道:“那是一处宫殿,世上至尊至贵所在,住着一群人。权力的存在,可以使一切迅速凋零,也可以使其获得幻境中的永生。”
小狗儿不明白。
此时此刻,小狗儿穿着新衣裳,金色光晕在素白纹样上流转,头戴金冠,腰环玉佩。他站在小瀛洲的水边,低头看小鱼跳跃,泛出点点涟漪,水珠打湿荷花。
他见到了真正的荷花,却认不出水里的小狗儿。
今天早上宫娥姐姐帮小狗儿更衣,新衣华丽富贵,小狗儿呆愣在原地。姐姐们见小狗儿傻样,掩嘴而笑,这样无忧从容的笑容,他从未在永宁镇上任何一个人的脸上见过。宫娥姐姐们轻巧地说着制衣的工艺,一件衣裳,要花费上百个的工时。
小狗儿蹲在水边,伸手抚摸荷花的花瓣叶子,身上的衣服轻飘飘的,小狗儿心里却沉甸甸的。
忽然听见一声细弱的惊惶声,“小狗儿!”
他回身望去,见到姑姑站在一株花树下,脸色雪白,衣衫单薄,那样惊慌失措,“小狗儿,不要一个人到水边,快到姑姑身边。”
小狗儿跑过去,扑到姑姑怀中。
阿元实在是气力不足,伤口又引起高热,身体常常疲倦不已。她握住小狗儿的手,“好孩子,你不要离姑姑太远。”
姑姑真是胆小和爱哭,小狗儿抓紧姑姑,“我乖乖的,听姑姑话。”
阿元轻轻一笑,“荷花好看吗?你太祖母最喜欢荷花。等姑姑的病稍好一些,便带你去划船。”
“荷花好看,我喜欢荷花。”小狗儿在路上见到持刀的甲士,站在各处通道,他们比胡人更凶神恶煞,毛秋哥哥带他出来玩的时候,会刻意避开这群人。他猜到或许没办法划船,“我不去划船,我怕水。”
他问:“姑姑呢,姑姑喜欢什么花?我姐姐喜欢梨花,我和猫儿哥哥喜欢槐花。”梨花会结果子,槐花嚼起来是甜的。
阿元答不上来,低头看着小狗儿,“我不知道。”
姑姑怎么会不知道,宫中不止荷花,人间的花,世间万物,这座华丽的宫殿应有尽有。小狗儿苦恼道:“连喜欢与不喜欢,姑姑都不知道吗?”
阿元确实不知道。没人教会她这些。
小狗儿好奇活泼,总有无尽的好奇心,永远说不完的话,许许多多的问题,姑姑总会耐心为他解答。
一到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寂静的夜晚,使他想起独自藏在山间木屋,死亡般的夜幕,林间野兽的咆哮。
他不停说话,同姑姑讲永宁镇的事。说他爹,铁匠阿叔,灵鹊姐姐,猫儿哥哥,年轻捕快,隔壁街上的香玉姐姐。还有他幻想中的小邑城。
姑姑轻轻将他抱住,小狗儿抬头去看,姑姑泪珠涟涟,温柔而悲悯地注视着他。
讲到铁匠阿叔,阿叔那个关于东边的秘密,以及阿叔的死,阿叔为了保护小狗儿,身中数十道刀伤,一路血水,直到再也走不动,人死了,仍看着东去的地方。
“阿叔讲,东边是中州。那我问他,中州有什么?他又不说话了。”
“中州究竟有什么呢?”
姑姑咳出血来,雪白的脸腮上血泪交织。
他们说话的时候,姑姑不许任何人靠近,层层帏帐隔成一个小小的空间,只有相互依偎的小狗儿和姑姑,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小狗儿猜到了,“姑姑,你是不是见过阿叔?”
阿元缓缓回忆道:“那个时候,我还很小,便像你这样的年纪。他姓卢,是魏国公府的人,我叫他大哥哥。”
那时她和萱娘,还有卢家的凝舒妹妹在小瀛洲边放风筝,风筝断了线,落在树上,不止有风筝,还有一只受伤的幼鸟。
几个小女郎正着急时,遇到周王和卢遂。大表哥体胖,蹦也蹦不起来,卢遂凌空跃至到枝头,不仅取下风筝,还救了受伤的小鸟。
阿元从他手里接过小鸟,“卢家大哥哥,谢谢你。”
卢遂轻声回应:“郡主妹妹,不客气。”
他看她的目光,像是看那只受伤的幼鸟,含着悲悯。许多见到阿元的人,也这样看她。阿元病恹恹的,大家都很可怜她。
阿元只见过他一次,因为舅舅很不喜欢卢遂。他是魏国公的长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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