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产下女儿后,太子、五皇子李循前来探望,九皇子静王随母妃时常住在蓬莱宫中,太子接上静王,兄弟三人同行。
太子渐渐年长,在父皇、母后之间受到煎熬。父亲有许多的儿子,据有天下万物,而母亲只有他。在可怜的母亲与身为天子的父亲之间,他无法不怜悯生养他的母亲。
他无力对抗母亲的眼泪,父亲也因此对他愈发不满。
太子不喜欢紫金宫的沉闷,更喜欢蓬莱宫,喜欢和祖父、祖母、姑姑在一块。他很喜欢姑姑,宫里的所有人都喜欢姑姑。
姑姑怀孕八月,在小瀛洲看花时,花丛另一侧有小宫娥说起烈侯受伏击,生死不知。姑姑与姑父情谊深厚,闻言受惊早产,差点一尸两命,表妹因此先天不足。
他们这群年轻的小郎,最敬佩姑父那样战无不胜的大将军。这是姑父第三次出击北胡,军队将深入大漠北部,目标是攻打北胡最后的王庭,此战若胜,可保国家疆域百年太平。
此去从悬玉关出发,他看过战报,姑父如天神一般,沿途的胡人几乎是闻风丧胆,频频捷报。所谓受伏击一事,完全子虚乌有。
皇祖母查遍宫中,找出数名奸细,得知一则北胡预言:
烈侯血脉,将亡尽北胡部族。
中原人视烈侯为战神,胡人却视其为魔鬼。他们以无数牛羊和人血祭奠天神,祈求上天让烈侯子嗣永世受苦。
表妹诞生于这样残忍的血腥诅咒中。
父皇为表妹取乳名“元”,意为独一无二,又珍贵无匹。按照民间的习俗,病弱的婴儿易被鬼神侵扰,该取“贱名”。父皇不愿意,他身为帝王,足以庇佑外甥女。
临窗的小床,正对着小瀛洲的荷花,殿内笼罩着一层又一层轻薄透明的金纱,金光跃现,荷香浮动,摇篮上系着一根红绳,尾端的竹编小粽子在风中微微摇晃。
“你们看,表妹长得就和小猫一样。”静王想摸摸表妹的脸,娇嫩雪白,像雪团一样,他看看自己的手,又不敢靠近。
两只肥肥的白猫一左一右盘踞在表妹身边,保护着她。
太子看向阿元的目光怜悯,比前两年刚出生的八公主还要病弱许多。八妹妹两岁就薨了,她的母亲常氏伤心至极。陛下封八妹妹做宝庆公主,丧仪隆重。礼部还为此事上了折子,被陛下狠狠驳斥。
父皇对女儿更宽和。阿元表妹,更尽得父皇的珍视与疼爱。
傍晚时分,殿内烛火高照,公主坐在殿中寝床上,脸上还有些苍白,见到侄子们来看她,很高兴,说道:“小元还不能出门,嬷嬷说也不能见风,要把窗户都关上。可我不想她一直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宫殿里,那多可怜。”
谈到女儿,她有说不完的话,女儿才两个月大,她已经察觉到女儿的喜好,“小元怕黑,她喜欢灯,一到夜里,我就让宫人们多多点上灯。可惜这样的灯也没什么意思,沙漠上的繁星特别亮,明月高悬,天地都是亮堂堂的。等她长大一些,我和她爹爹便带她去漠北看星星。”
公主话音不禁哽咽,她心中忧惧,担心女儿不日就夭折,又愧疚害得女儿一生都要受到病痛的折磨。
静王道:“姑姑,不止天上有星,人间到处都有星星,夜里的小瀛洲边上有好多的萤火,我给表妹捉来,捉上许多许多,将整个屋子都照亮。表妹夜里睡觉,或许就不害怕了。”
他听母亲燕贤妃说,表妹夜间有惊悸之症,因此母亲写信给外祖父,请外祖父在幽州打听民间的偏方。
“九郎,表妹是小女郎,女郎大多不喜欢毛茸茸的虫子。”太子含笑摇头,真怕九弟捉来一屋的虫子。
“我知道了,大约沙漠上的星,和宫里的星不一样。”也是,宫里都不好玩。静王才从幽州回来,外祖父对他可好了,带他骑马射箭,天地无边无际,不像宫里,都是四四方方的,“表妹不喜欢虫子,她喜欢花。将来我寻来像星星一样的花,送给表妹!”
公主被侄子逗笑,唯有李循一言未发,他向来是个沉静寡言的人,正在摇篮边看表妹。他觉得表妹很亲近,在宫中他有许多的兄弟姐妹,除了太子,都很疏远。而太子既是兄长,又是君上,他必须保持更多敬重之心。这种对表妹的亲近,让他感觉到他并不是孤单一人。
静王时常过来,阿元对静王的声音很敏锐,听到静王的说话声,缓缓睁开眼,伸出手想要抓住。
李循满眼惊喜,小心翼翼握住表妹的小手。
“姑姑,表妹抓住我了!”他心中喜悦,想与姑姑分享,趴在摇篮边看着阿元,心似春水,“表妹,你认得我吗?我是表哥。”
公主看见这一幕,笑问:“小元,很喜欢五表哥是不是?”
静王抢着回答:“姑姑,表妹也很喜欢我!”
阿元听到说话声,扭头去看静王,她的手指那样小,可李循依然抓不住,表妹松开他,一把抓住静王。
李循心中失落了下去。失落也是种很难得的体验,因为同宫中其他皇子相比,他本来也什么都没有。
等到姑父去世,姑姑大病一场。李循跟随太子,去看望姑姑,殿外遇到何贵嫔抱着十弟。
太子低声说:“何贵嫔想让十弟长大之后娶表妹。”
何贵嫔家世平平,她生的十皇子比表妹小一个月,所有皇子中与表妹年岁最接近。她刚被皇太后斥责,正低头抹眼泪,匆匆抱着十弟离开。
“表妹还这样小。”李循心中沉重,皇室中人,哪怕是病弱幼小的表妹,她的婚事也要成为旁人权衡的砝码吗?
正值秋日,蓬莱宫的芙蕖依旧繁盛热烈,碧波澹澹。公主的内侍成泰掀开珠帘,双目通红,请两位主子进去。
殿内静王也在,看见两位兄长,起身有模有样行礼,声音洪亮,“三哥,五哥。”
层层的帐幔内,姑姑迅速衰败,她与宫中所有人都不同的鲜活明艳,渐渐被浓重的悲伤淹没,透着一股无望的死气。
问候姑姑之后,太子心性敏感又聪慧,见她眉间带愁思,定定看着表妹流泪。太子想到北胡人的诅咒,尽管很可笑,却让人毛骨悚然。
他对姑姑郑重承诺,宽慰道:“姑姑,我发誓,我会永远保护表妹。”
那边静王也听见了,大声开口:“姑姑,我们当然会好好待阿元表妹。保证不惹她生气,永远保护她,让她一辈子都高高兴兴的。”
唯有李循沉默,静王拉了拉他的衣袖,“五哥,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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