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采蘅有些吃惊,心头升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得意,不过在裴晔面前她不好轻浮,总要留下一个知礼温婉的印象:“萧郎君取笑了,贵人们设宴是为大公子接风洗尘,妾并非族亲,又无长辈准许,怎敢外出。”
她这样推辞,萧澜庭也不是一定要她留下,然而裴晔却开口道:“既是三叔母的亲眷,府上应当也送过帖子,想来是下人们疏忽,怠慢了娘子。”
裴晔虽居高临下,语气中却带有淡淡的歉意:“我离家日久,治下不严,若娘子赐允,还请一道入席。”
江采蘅忙道“不敢当”,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裴耘曾同她说过,裴晔这位堂兄虽难以亲近,却并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慢男子。虽说与她这个“表妹”初次见面,但身边友人开口,总要看在裴氏三房的份上,不好让她独自离去。
她寻小路与裴耘一道登阶前行,只是当裴耘伸手搀扶她时,江采蘅低头留意脚下,恍若未见。
萧澜庭仿佛并不留心后面刻意避嫌的二人,只抱怨裴晔道:“今日高朋满座,连陛下都亲临别业,你自己推三阻四,不肯上场比试箭术,还不许我出来散心?”
说者或许无心,但江采蘅已蹙起眉头。不过是为裴晔接风洗尘的宴会,天子竟然也会亲临城郊!
这要是传到三夫人耳朵里……
裴晔淡淡道:“既是平常宴饮,宾主尽兴即可,我往年亦不射春,你是知道的。”
萧澜庭习惯了他这副寡淡无趣的模样,忽而瞥见那柔弱娇妩的美人正频频偷看,才起了一点逗弄的兴趣。
他刻意放慢了步伐,语调温和:“江娘子要不要也来讨个彩头?”
江采蘅正后悔方才应承得太快,然而萧澜庭主动相邀,心下不免一动,面上却稍露难色:“承蒙郎君抬爱,可家母不喜女子钻研外务,妾一向疏于此道,又不清楚此间规矩,若要勉强为之,只怕要出丑的。”
萧澜庭瞥了裴耘一眼,嗤笑道:“九郎是春宴比试的一把好手,也赢过不少珠玉香帕,却如此藏私,对亲眷也不肯指点一二么?”
大梁雅好风流,风气开放,士族男女私下传情的事情并不少见,江采蘅柔声道:“萧郎君说笑了,表哥在书院日日用功,与妾极少见面,平日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如何会有这等闲情逸致。”
她神情恬淡,显然不将裴耘放在心上,萧澜庭笑了笑:“这也不难,不过是用软箭射物,射中者得彩,不中者饮酒一杯,或作诗一首。”
江采蘅已稍有几分意动,她早年也学过射御,然而有裴氏长房的公子在前,她不敢过多言语,仅是轻轻颔首。
听澜亭离琅轩不算太远,从林间小路步行,还不到一刻钟的工夫。
亭外桃花欲开,大梁君臣席地而坐,听曲观舞、投壶射箭。
男子褒衣博带,女郎裙裳华美,相比之下,江采蘅的衣着实在过于朴素。
眼前的景象让她稍微有一点恍惚,然而今非昔比,她很快回过神来,婉拒了裴耘为她安排的提议,只在隐蔽处寻了一个位置。
裴晔无论走到何处总是令人瞩目的,而萧澜庭也同样是极为出色的士族子弟,她跟随在这两位的身后入席,免不了引来许多人的注意。
那些暗含鄙夷的打量令人不适,江采蘅虽有些恼怒,可转念一想,倒也不值得放在心上。
——这些人猜的不错,她就是打算在建康城这些高门望族里寻一门好亲事,借助夫家的权势寻到爷娘的下落,最好再解决掉那个令她日夜担忧的麻烦……
裴晔同她本就没什么关系,那些人纵然有什么猜测,再过些时候就知道不过是一场巧合。
江采蘅专心致志看了一会儿射箭的男女,在侍者过来问询时,犹豫片刻,悄悄将那只还算完整的耳环放入香囊内。
九曲廊下悬挂了各色香囊锦袋,宾客或是写个字条,或是将随身的小巧物件放进去,若有人射中了,物主除了要在锦囊再放一件东西,还要上场射箭,如果这人不愿意玩乐,便饮一大盏酒,或做一首诗。
软箭的箭头都沾了胭脂,香囊被射中的次数越多、颜色越鲜艳,就显得这东西的主人越与众不同。
萧澜庭的锦囊已成深红,他出手大方,不知道送出去多少东西,就是有一点古怪,这人上场的次数虽多,却从没射过女郎的锦囊。
这样一个令人瞩目的郎君,甚至都不必费力打听,自然会有人议论。
萧澜庭出身兰陵萧氏二房,其父北伐战死后,母亲改嫁旁族,萧氏长房的主君怜惜这位独子,一直对他多加照拂。如今他才二十二岁,便已在门下省任奉朝请,官居七品。
这个年纪、又是这样的出身相貌,按理说早就该定下婚事,可他早早就把话放出去,若要娶妇,必得娶一个绝色美人,否则绝不婚配。
金容玉相,人也风流有趣,眼光却浅薄粗鄙,就算是士族间有心联姻,但凡对女儿存了几分爱惜,也要多加斟酌。
江采蘅自恃美貌,也稍有几分犹豫,但转念一想,这乱世之中,夫妇分合乃是常态,若这人当真对她动心起念……
她这样想着,抬头向萧澜庭处投去一瞥,孰料那人似心有所感,竟举起酒盏向她微倾,旋即缚袖起身。
他目中含笑,却并不温和,颇有些志在必得的咄咄。
只那一眼,便令人心中激荡,江采蘅立刻低下头去,明明两人一句话也不曾说过,却好像做了他心照不宣的同谋。
锦廊内香囊如云,萧澜庭半眯起眼睛,女郎秀气的甲痕如几束芳草,浅浅印在白绢一角,醒目娟秀。
他弯弓搭箭,只稍用了些力气,高悬的香囊应声掉落,侍者看过姓名,便来阶上寻人。
江采蘅按下心底那一丝雀跃,却也不过多矜持,从容上场。
周遭目光如芒,刺得江采蘅眉头微蹙,她心知有人等着看她出丑,面上却还要保持淑女的温和恬淡,箭头几度徘徊,才堪堪射中那只早就中意的锦囊。
锦囊内只有一张字条,草书狂狷豪放,依稀能辨认出是“佩玉”两字。
虽说只是宴席玩乐博戏,可是能被人戴到宴席上的佩玉想来价值不菲,与之相比,她的玉兰耳饰就失色太多,她侧身向萧澜庭颔首示意,笑道:“多谢郎君慷慨。”
萧澜庭深深望了她一眼,解了腰间佩玉,笑道:“某不是吃人的妖物,江娘子不必每回都这般客气。”
江采蘅从侍女手中接过,正要仔细端详,却不想远处竟传来阵阵惊呼。
玩投壶的兰婕妤一时不慎,踩到了裴家六娘子裴妙媛,一时间杯倾碟翻。
能被带出宫来的嫔妃必然得宠,若是无心撞了旁人也就罢了,可偏偏却是出身裴氏长房的裴氏幼女,裴妙媛。
江采蘅记得三夫人说过,天子元后已丧,宫中近来透出风声,今上想要迎娶裴妙媛为后,但如今也只是私下相传,没有明旨册封。
女郎们团团围了上去,这些人多是与裴氏交好的贵女,江采蘅与她们格格不入,也不愿硬生生挤进去献殷勤,为裴妙媛做一些低三下四的活计,只是抬起眼观望,面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
即便是备受天子宠爱的兰婕妤,一时也大惊失色,连忙奔到御前低泣自辩:“陛下,妾并非有意推倒裴娘子,只是裴……不小心。”
碎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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