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冶,你这是怎么了?”
当五十岚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一脸疲倦地出现在餐厅时,繁惊讶地放下了手中的茶壶,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不烫,但脸色苍白得像张纸,眼睛里布满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熬了三天三夜。
“我没事,不用担心,母亲。”五十岚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虚弱得像是下一秒就会碎掉。
他昨晚又做梦了。
那梦还是连续的。
在梦里,他依旧是那颗菩提子以它的视角,看着那个叫平藏的青年的人生。
他看着平藏在菩提树下,日复一日地偷偷望着那个叫阿雪的少女。
春天樱花开了又谢,夏天蝉鸣了又停,秋天枫叶红了又落,冬天雪花飘了又化。
看着平藏眼中的爱慕,从青涩的悸动,慢慢沉淀成温柔的守望。
或许是因为家世背景,又或许是因为以前的纠葛,青年始终没有上前跟少女搭上一句话。
季节转换,“自己”和其他菩提一起掉下来了,然后被那个青年和其它几颗同伴一起捡了回去。
“真的没事吗?”繁担心地看着儿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今天请假吧,让松井送你去医院看看?”
“真的没事。”五十岚摇摇头,在餐桌旁坐下,“只是……没睡好而已,做了个很长的梦,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反反复复的,折腾了一晚上。”
这是实话。
但他没说梦的内容。
他要怎么说?难道要告诉母亲,他梦到自己变成了一颗菩提,然后看着一个一百年前的青年,暗恋一个他永远得不到的贵族小姐?
母亲会以为他脑子出问题了,该找家庭医生来看了。
“对了,母亲。”五十岚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又停下,“祖父什么时候从瑞士回来?”
繁替五十岚夹了块玉子烧,听到他的问题,想了一下,回答:“大概就这几天吧,昨天你父亲和他通话,他说滑雪摔了一跤,脚踝扭伤了,得休养两天才能坐飞机,怎么了?柏冶,找祖父有事?”
“没什么,就是一点小事。”五十岚说,低头喝粥。
等祖父回来,就把手串给他吧。他在心里想。
这串手串太邪门了。
“我吃饱了。”五十岚放下碗,站起身,“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繁看着儿子明显不对劲的状态,心里满是担忧,但最终只是叮嘱了一句。
*
再次入睡,五十岚果然又见到了平藏。
这次的梦依旧是从上一次梦的结尾开始。
平藏很小心地把捡到的几颗菩提子带回家,用清水洗干净,然后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然后,他找来工具,开始打磨菩提子。
这个过程花的时间不少。平藏不着急,每天有空就磨一会儿,用砂纸一遍遍地打磨,直到菩提子的表面变得光滑圆润,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五十岚能感觉到,在这个过程中,平藏的心情是平静的,甚至是愉悦的。他一边打磨,一边会轻声哼着歌,是那种很老的,五十岚没听过的民谣,调子很温柔。
打磨完成后,平藏找来结实的棉绳,把菩提子一颗颗串起来,做成了手串。
手串的尺寸正好,戴在平藏的手腕上,不大不小。
平藏抬起手,看着腕间的手串,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那一瞬间,五十岚感觉到,从“自己”或者说那颗菩提子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喜悦。
不是平藏的喜悦。
是菩提子自己的喜悦。
是为能够被这个人戴在手腕上,能够陪在这个人身边,能够感受这个人的体温和脉搏,而感到的喜悦。
这是五十岚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颗菩提子有自己的感情。
它不是一件死物。
它是有灵的。
“我”经过打磨过后,被串成手串,戴在青年腕间,看着平藏的生活。
平藏的家很普通,甚至可以说简陋。是那种典型的下町长屋,房间不大,家具也很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
从平藏和其他人的对话中,五十岚知道了更多细节。
平藏的全名是山田平藏,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是父亲一手把他带大的。父亲是个木匠,手艺很好,但身体一直不太好。平藏高中毕业后,在父亲朋友的介绍下,进了一家印刷厂做学徒,薪水微薄,但够养活父子俩。
而平藏偷偷看的那名少女,叫藤堂雪,是新兴华族藤堂家的千金小姐。藤堂家是做纺织业起家的,生意做得很大,在政商两界都有影响力。阿雪是藤堂家的独生女,从小接受贵族教育,气质优雅,容貌秀丽,是很多人心目中的理想伴侣。
平藏暗恋阿雪这件事,谁也不知道。
他也只敢偷偷探听阿雪的消息,从报纸上,从旁人的闲聊中,从偶尔在街上远远看到的身影中。
在五十岚看来,这段暗恋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门第差距太大了。
一个是印刷厂的学徒,父母双亡,家徒四壁。
一个是华族千金,家世显赫,前程似锦。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街,而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事实确实如此。
时间一天天过去,平藏依旧在印刷厂工作,依旧住在那个简陋的长屋里,依旧会在特定的日子去那座寺院,站在菩提树下,偷偷看阿雪。
而阿雪,依旧过着贵族千金的生活,出席各种茶会、舞会、慈善活动,身边围绕着门当户对的青年才俊。
然后,某一天,报纸上刊登了藤堂雪订婚的消息。
未婚夫是同样出身华族的青年,家世相当,相貌堂堂,刚从英国留学归来,前途无量。
平藏看到那条消息时,正在吃晚饭。他盯着报纸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碗筷,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暗恋永远是暗恋,只是一段说不出口的、只能默默藏在心里、多年后来回忆的感情。
几个月后,阿雪结婚了。
婚礼很盛大,在东京最豪华的酒店举行,政商名流悉数到场,报纸用了整整一个版面报道。
平藏站在路边看热闹的人群中,看着那辆装饰着鲜花的豪华汽车缓缓驶过,看着车里穿着白无垢、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阿雪,和她身边那个穿着礼服的新郎。
他看了很久,目光一直落在那对新人身上,直到汽车消失在街角,人群渐渐散去。
然后,他扯出一个笑容,一个很勉强、很苦涩,但努力想显得释然的笑容,然后转身,独自回了家。
这段暗恋,也只能当做一段回忆深藏心底了吧。
五十岚想。
这样也好,断了念想,重新开始。
平藏接下来的生活,应该会和普通人一样吧。
娶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温柔贤惠的妻子,生一两个孩子,努力工作挣钱养活家人。看着孩子长大,为儿子娶媳妇,为女儿攒嫁妆。在女儿出嫁的晚上,和妻子一起躲在被窝里,既为女儿高兴,又为离别伤心,哭得像个孩子。最后,在儿孙的簇拥下,含笑离开这个世界。
平凡,但幸福的一生。
对了,平藏邻居家的阿桃姑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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