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之后,秦小姐对中央星,想必有了新的看法。”宗予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秦然侧过头,看着宗予的侧脸,语气恭敬地回道。
“殿下多虑了。”
“在秦然的心中,中央星繁华庄严,远非西北可比。今夜所见,秦然只觉得自己见识浅薄,以后更该谨言慎行,以免行差踏错。”
“至于旁的,秦然初来乍到,不敢妄加评判。”
“是不敢妄加评判,还是不屑于评判?”宗予问道。
他终于侧过脸来,看向秦然。
他的目光很冷,也很静。
秦然搭在膝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很快,她便重新放松了下来,思量了片刻后才说道:“殿下何出此言?秦然初到帝都,对于这里的一切都尚不熟悉,怎敢妄自评判。”
她的声音平和地继续说了下去。
“秦然既已与殿下定下婚约,日后便该早日适应这里的一切。若方才言辞有不当之处,让殿下误会,是秦然失言。今后,还请殿下指正。”
“秦小姐过谦了。从唐礼到父皇,秦小姐今晚的一切都应对妥帖,想必很快就能完全适应这里的生活。”
宗予锋利的目光落在了秦然平静的脸上。
窗外透过一抹冷白的亮光,将她垂下的眼睫照的根根分明。
在刺眼的光线下,秦然微微合上双眼。
“殿下谬赞了。”
直到那道光影没入黑暗,她才睁开眼睛,接着说到,“秦然不过是怕行差踏错,连累秦家,也有损皇室体面,因此,才格外谨慎一些。”
“秦小姐倒是比我想象中,更懂规矩。”宗予说道。
秦然没有立刻回话。
规矩这两个字在她的心底重重划过,如果可以的话,她多希望自己可以不必懂。
她的眼神穿过宗予,看向窗外的夜空。
“秦然不敢说懂规矩。只是身受皇恩,又是从偏远边境而来,身后牵连着秦家和西北。站在这偌大的帝都里,秦然不敢不懂规矩。”
“秦小姐初来帝都,倒是很知道该如何让自己不出错。”宗予靠回椅背,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秦然微微抬了抬眼,对上宗予冷酷的眼神。
“殿下说笑了。秦然的身份由陛下所赐,一举一动自然该慎之又慎。”
“秦然只知道自己必须做好,不能因自己的一时失礼,辜负陛下与皇室的照拂,也不能让秦家因我而蒙羞。”
飞行器里短暂地沉默了下来。
宗予收回了视线,将手臂轻轻搭回座椅扶手上。
方才那逼人的锋芒,似乎也被他一并收了回去。
“秦小姐倒是想得明白。”
过了片刻,宗予的语气放缓了些许,“有了父皇今晚的话,帝都众人必然不会苛求于你。”
“陛下为秦然说话,是陛下仁善。秦然更应该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能因为陛下宽厚,而失了自己的本分。只是......”
秦然拧起了眉,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只是秦然忧心,自己从西北而来,在帝都毫无根基,不知是否能真正得到帝都众人的接纳。”
“如果有朝一日再遇到此事,秦然拿不准自己该如何去做。若是贸然告状,免不得惊扰陛下和殿下;若是置之不理,又怕有损皇室威仪。”
“秦然实在惶恐,还请殿下不吝赐教。”
宗予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宗予才开口说道,“父皇即已开口,你便无需做任何退让。”
他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
“若是你退让,才是真的在有损皇室威仪。”
他微微停顿了一瞬,又接着说,“你既已与我定下婚约,我便不会任由旁人轻慢你。”
秦然的嘴角轻轻弯起,露出了今夜的第一抹笑意。
“那就好。”秦然温声说道,“有了殿下的这句话,秦然安心多了。”
宗予看了她一眼,她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像是夜色里的昙花,安静、柔和,又转瞬即逝。
不知为何,宗予下意识地觉得,这抹笑容不是为了她说的那句“安心”。
可秦然已经重新垂下了眼,恢复了那幅平静的模样。
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飞行器里重新陷入了沉默。
剩下的路途,谁也没有再开口。
窗外的中央星,夜空璀璨而明亮,就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繁华。
很快,皇室为秦然准备的住处到了。
秦然缓缓走下飞行器,抬眼看向前方。
她面前的,是一栋通体银白的府邸,并不张扬,却处处带着皇室一贯的庄重与奢华。正门很高,两侧的门柱上刻着鲜明的皇室纹章。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幢府邸,正是宗予的太子府。
门口的侍卫早已等候多时。
在秦然的脚步落到地面上的那一刻,他们动作整齐地握拳抚胸,垂首行礼。
秦然的视线从侍卫的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直到她的视线穿过洞开的大门,看到了出现在门边,等着她的冯叔。
一丝暖流,从她紧绷了一夜的心底涌起。
是啊,她并不是孤身一人。
稳坐在飞行器里的宗予,顺着秦然的视线,也看到了门边那个与皇室侍卫们格格不入的人。
——西北的人。
宗予只是打量了一眼,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秦然站在原地,直到目送飞行器重新腾空而起,又很快在不远处的太子府前落下,她才抬脚走进了这座暂时属于自己的府邸。
身后的房门轻轻合上。
秦然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
房间很宽敞,也很精美。柔和的灯光洒在室内,所有的陈设妥帖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她只觉得亮。
秦然抬手,将灯光调暗了半分。
她走进衣帽间,褪下了身上繁重的礼服和首饰。
那件礼服实在是太重了,沉甸甸的压在肩上,压得她几乎无法自由呼吸。
直到换上了轻便的衣装,秦然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终于放松了下来。
敲门声响了起来。
“小姐,您在宴会上肯定没吃好,我让陈厨子给您做了碗面条。”门外传来冯叔的声音,他站在门口,手上的托盘里,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乳白色的汤底里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几根鲜绿的小油菜点缀其间,浓郁的面香瞬间冲散了她满身残存的、冰冷而华丽的皇室气息。
秦然接过碗,升腾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眼睛。
她慢慢挑起一根面条送入嘴里。
这种滚烫的,带着一点西北特有的咸鲜味道,才让她感觉到自己真的活在人间。
这碗面很快见了底。
看着她吃完,冯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眼角的褶皱都弯了起来。
他动作利落地收好碗筷和托盘,临走时还不忘催促秦然早些休息。
房门再次合上,屋内又安静了下来。
秦然来到窗边的软椅上坐了下来。
她低头点开终端,指尖在那个熟悉的号码上停了一瞬,才拨了出去。
嘟——
通话在一秒后接通了。
“然然。”
终端的另一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秦然平静了一夜的情绪,仿佛突然被一只大手拨动。她的眼眶难以抑制地,泛起了阵阵酸意。
“宴会结束了?一切都顺利吗?”爷爷问。
秦然将自己整个缩进了软椅里,今晚的那些虚伪的祝福与冒犯,都被她暂时抛诸脑后。
“顺利的,爷爷。”
她轻轻地笑了笑,“陛下很照拂我,不会有人敢欺负我的。”
电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另一头的爷爷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停了下来。
秦然没有催促,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爷爷还是问了出来。
“殿下……你觉得他怎么样?”
秦然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空。
她想到了宗予在宴会上的维护、飞行器里的试探,还有他那极度审视的眼神。
片刻后,她说道,“殿下很聪明,也很厉害,很多事情不必说出来,他似乎就已经猜出了几分。只是......只是,我有些看不透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看不透是正常的。”
爷爷说,“要是能被你轻易看透,他就不是被皇家精心培养了二十多年的太子殿下了。”
听到这里,秦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听起来,爷爷倒是对他的评价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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