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夜风,还裹着昨夜争执的滞闷。稻浪一波叠一波,沙沙漫过整片滩地。
苏望畲要删掉祭祀内核递交方案的消息,在舞队悄悄散开,细碎议论顺着圩镇巷弄往外渗。
天色彻底沉透,街上大部分铺面早已落闸。
江循攸步行穿过老圩石板路,一路上断断续续撞得到旁人零碎闲谈。两个舞队的年轻女孩擦肩而过,声音压得很低,苏望畲那份书面方案四个字,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有人在发愁一旦方案落地,老辈传承人的生计该往哪里安放。也有人在私下嘀咕,温穗桢夹在资本、老规矩两头,这一回怕是很难再撑得住。
巷口墙角蹲了个抽烟的本地中年男人,看见江循攸走过,话语戛然而止,只丢过来一道打量的目光。
街边路灯接触不良,灯泡时不时滋啦滋啦闪烁,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夜晚蚊虫成群,一路走过来,胳膊已经被咬出两三处发痒的红包。帆布包带子勒在肩头,包里沉甸甸的抄本、勘验笔记随着脚步一下一下磕碰腰侧。
夜色渐深,别处的灯火陆续熄灭。罗耆恪的小院还亮着一盏昏黄瓦数不高的灯泡,光晕从木格窗漏出来,落在院外晒着的干稻穗上。
院子不大,墙角堆着晒干的禾秆,墙根摆了几个陶土瓦罐,罐子里装着他常年收集的老舞具残件、磨损的傩面碎片。竹制旱烟杆斜搁在石桌,烟丝敞开放在粗布小袋,空气中飘着一层淡淡的烟草混干稻草的味道。
院门是老旧木板,门板上布满深浅不一抓痕,是往年家里养鸡留下的印记。门缝漏出来昏黄灯光,混着稻草、烟草,还裹上一丝老屋泥土返潮的霉味。
隔着门板,听得见院子里沙沙摩擦声响,罗耆恪似乎正拿布擦拭一块傩面残片。几只趋光小虫围着窗内灯光团团打转,嗡嗡的鸣叫声隔着门板也隐约听得见。
江循攸站在门外稍作停顿,指尖无意识摩挲帆布包外侧粗麻布纹理。她来求取的不是一份书面答案,是一个活人压了一辈子的记忆。
她抬手,指节轻叩两下老旧木门。
门扉吱呀一声拉开。
罗耆恪身上套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裤脚卷到脚踝,露出布满老褶皱、布满浅疤的小腿。
他没有立刻侧身迎客,就立在门框位置,浑浊的眼睛静静落在江循攸身上。没有开口,也没有避让,晚风掀动他鬓边花白的碎发。
“罗老伯,我想跟您聊一聊。”江循攸声音放得平缓,没有考据工作时那种锋利的劲头。
老人站在原地顿了片刻,才侧身让出半扇门。
小院石桌表面坑坑洼洼,长年被日晒雨淋,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纹。
罗耆恪走到石凳边坐下,伸手拿起旱烟杆,指尖摩挲杆身打磨光滑的部位,却没有往烟锅里面填烟丝。
石桌一角摊开几张泛黄的手抄稿纸,纸上是手写的旧时祭祀流程,不少字句被重重划掉,墨迹干了很久。
江循攸把帆布包搁在脚边泥地上,拉开对面石凳坐下。夜风穿过院墙缝隙吹进来,吹得桌上稿纸边角轻轻掀动。
院外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安静。
“白天河滩闹出来的那些事,想必您已经听说。”江循攸开口,目光落在桌上那些被划掉的手写稿纸,“苏望畲打算递方案,把整套祭祀仪轨全部剔除,只留观赏性舞蹈外壳。”
罗耆恪的指尖依旧搭在旱烟杆上,肩膀微微往下塌。喉结滚动,好一阵才出声,嗓音干涩沙哑。
“早料到会走到这一步。”他视线垂向地面,盯着石缝里面钻出来的细碎杂草,“外头的人,只愿意看好看热闹。厚重的东西,人人嫌它累赘。”
“可不止是外来的资本。”江循攸往前微微倾身,“本地代代传下来的规矩,同样困住这套禾楼舞。我看过出土的明代傩面,看过族谱被暴力刮除的痕迹。万历那一段被抹掉的主巫旧事,您心里,应当知道不少。”
这句话落下去,小院气氛骤然沉下来。
罗耆恪身体几不可察一僵,抬眼看向江循攸,眼神里面混杂着警惕、回避,还有一层很深的疲惫。他把旱烟杆抓得更紧,指节泛出青白。
“那些旧话,没必要再翻出来。”他语调压得很低,“过去了,就该埋进南江滩涂泥土底下。”
罗耆恪说完,目光躲开江循攸的视线,伸手扯过石桌上一块残破傩面木片,拿布慢悠悠蹭着表面积灰。
“现下的麻烦还少吗?”他岔开话头,指尖一遍一遍打磨木片边缘,“舞队人心散得七零八落,外头资本步步紧逼,苏望畲那伙年轻人一门心思追热闹。先顾好眼前的日子不好?何苦回头去刨几百年前的烂账。”
“眼前的乱局,恰恰扎根在几百年前没被说破的旧事。”江循攸没有被他带偏话题,“如今压在温穗桢身上的全部流言,根源不全是现在的资本,是代代传歪的旧说法。不去厘清源头,就算把眼前这场风波渡过去,往后一样还会生出新的枷锁。”
罗耆恪手上擦拭的动作骤然停住,布死死按在傩面残片上。方才还想拿现世纷乱搪塞过去的退路,被这句话堵死。他喉结滚动,一时找不到合适话来反驳。
“埋掉,不等于消失。”江循攸不依不饶,语气没有激烈冲突,只是带着考据者固有的执拗,“古物已经出土,残卷留有痕迹。真相不会因为闭口不谈就自行磨灭。温穗桢如今想要触碰旧的主祭位置,处处受非议。那些流言,说女子登楼便会招来不祥,源头到底是古礼,还是后人附会出来的说法?”
“就凭着手里那堆纸,就要去掰扯祖辈留下来的规矩。”他眉头死死拧起,胸口微微起伏,“纸上的字句你是读遍了,可那些文字装不下的生生死死,你又见识过多少?”
“我是没亲眼见过,但我想要知道缘由。”江循攸没有后退,“您死守‘女子不可登楼主祭’这条规矩。我翻阅现存古礼残篇,古礼区分神位、民位,不是简单判定女子不祥。真正让您严防死守的,到底是礼制条文,还是别的什么记忆?”
问话像一根细针,一点点挑开老人层层包裹的心防。
罗耆恪别过脸,望向院墙外面漆黑的稻田。院角干稻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他嘴唇反复开合,好几次话已经涌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手掌反复搓着旱烟杆的木质表面,搓来搓去。
江循攸安静坐着,不再继续追问。只是静静陪着,任由夜风在小院里面流转。她明白,这种埋藏一辈子的记忆,逼迫是逼不出来的。
时间一点点淌过去,灯泡昏黄的光晕,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土墙上。
许久,罗耆恪肩头那股紧绷的力气,一点点卸掉。整个人像是骤然苍老几分。
他缓缓伸手,终于往烟锅填入少量烟丝,指尖动作迟缓,好几次烟末撒落在石桌裂纹之中。他没有点燃,仅仅是握着烟杆。
“我少年的时候,听老一辈反复讲,也亲眼见过上一辈舞人的下场。”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话语断断续续,“旧书里记的远古献祭早已废除,可旧礼教的枷锁还在。有人担起祭祀重责,硬生生把自己的身子熬垮耗干。”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手里旱烟杆,眼神有一瞬的涣散恍惚。像是脑子里两套旧事叠在一块,一会是老辈口中遥远古村寨,一会又落回少年时代亲眼见过的那片河滩。没有出声辨析,就任由两段记忆搅作一团。
话音落下,院角堆着的干稻穗被夜风一吹,飘过来一股干枯稻禾的气息。这股味道,好像瞬间勾住他少年时代某段记忆。
罗耆恪鼻尖微微翕动,后背的皮肉泛起一层细碎的战栗。不是幻觉,只是老人被气味勾出来的躯体记忆。
他垂落的手掌微微发抖,指腹无意识摩挲旱烟杆上面经年被人手磨亮的凹痕。那些记忆没有清晰的画面,只剩下感官碎片:枯槁发黄的手指、禾楼之上衰弱的喘息、稻田上空闷沉沉没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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