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起来,乔宓感觉魂都要吓飞了。
下人给她梳洗打扮好,她当窗坐于妆台前,青禾与云宁站在她身后,二人齐整看着书案上头的东西,频频点头。
桌上的纸张一沓,字迹工整,是《礼记》的内容,方才翻了几页,估算了一下,四十遍少不得。
乔宓惊悚望着镜中自己,转头:“我在做梦,对不对?”
二人转过来,云宁不解,看着青禾说:“咱们要不请个人给女郎驱邪吧。”
青禾反手一掌打她背上,云宁罕见地没在意,闭了嘴。
乔宓扯了扯嘴角。
青禾说:“阿鹜你昨天晚上抄一晚上忘了吧?不过,这确实抄的有些多。”
她本来到后半夜才睡,忧虑乔宓哭,又怕她抄不完怎么样,可眼下看来,乔宓倒还好,且抄的确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我可真是厉害。”
乔宓压下心中的恐惧,回想昨天晚上的梦,她确实抓了个什么东西,见到了个发光的老神仙,她便想请他帮忙。
可到底是阮持让抄的,她不想假手于人,于是后来也没说具体帮什么忙啊!
怎么这书就抄完了呢?
乔宓一早上吃饭,穿衣,都惊得魂不守舍的,本来这些字,她笔力不快,三天写完就够好了。
如今看来却一夜之间,不知哪个神仙真显灵了,仿了她的笔迹,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她实在没法接受,但论迹不论心,到底是要自己抄一些的,不能拿这个去糊弄人。于是吃过饭之后,着云宁去谢家送了句话,她自己便在屋里头抄了起来。
而日上三竿时分,闻篁院这边,阮持正看着卷宗,从洄侍立磨墨,须臾片刻,外头门一动,溯之进来到了跟前,道:“郎君。”
阮持抬眼,见到眼眶下乌青一片的人,干咳一声。旁边从洄放下墨条,三两步下阶,随后将人招呼出来,二人于廊下立定。
“你辛苦了,我瞧着后院还有两碗燕窝没吃,郎君今早放下的,今天我来侍奉,你就不用过来了。”
“吃什么吃?要吃你吃吧!”
溯之一身窄袖衣,袖口的护腕随他动作闪了两分日光。从洄立刻拉了人手,忙道:“好好好,咱们不生气!”
“怎么可能不生气!”溯之愈发发作,他整个人从头到脚梳洗打理的齐整,但两个乌黑眼眶实在惹眼。他伸手指到面上,“我是畜生吗?平日帮主子查案子,仿人笔迹套那些个官员话,写上一月不睡那也是我的事!但深更半夜叫我带着下头人抄《礼记》是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还让我们仿着个闺女的笔迹写!你、唔……!”
窗子开着,廊下与屋里,声音传的很清楚,从洄一抬手,捂了人嘴。
“要不说溯之先生大人大量的……”
屋里的阮持略停顿一下,手上笔尖的墨迹倏然滴下一滴,落到到竹简上。他略一留神,听到外头脚步频急,从洄似说着话,三拖两拖便拽人离了廊下,二人去了。
墨香飘动,他换了一卷,定了定心神,继续回着给南疆世家的书信。
当年,太子因不满“正籍,清荫”的改革,极力反对,而后皇帝冷落其人,将其封到毗邻南疆的封地上,但太子因不满,私通南疆,后因谢家忠君爱国,发觉其迹检举后,太子被削爵。
如今时过境迁,南疆这帮世家联名要给洛阳递书信,他需得拦一把。
良久,阮持再写下一笔,收尾。脑海中一些旧影闪过,他冷冷勾了勾唇,须臾道:“从洄!”
外头人已然回来,闻声进来。他将东西递出去,从洄接了,随后颔首去了。
贴身的只有从洄溯之,眼下二人皆不在,里外自然一片寂静。
阮持坐的久了,起身走到一旁,到角落里,目光下移,落到雕了麒麟金纹的双足香炉上,随后掀了盖子,望着里头燃着正旺的火香,目光略停片刻,转身拿了旁边茶盏,毫不犹豫倒水进去。
里头烟顿时息了,空气中呛人的香气氤氲,片刻后淡下。
两日后,尚书府门前停了一长车队。
乔宓起了个大早,带上东西,早早到了门前。
这两天还是没见到谢柔,她去南方还是没回。与人道歉的事又往后推,乔宓这两天抄的虽不快,但到今天早上天亮也已抄了二十五遍,她在心里道了好几遍罪过,将那天神仙抄录的,拿出六遍凑进来。
彼时她穿了一件桃红色轻裘,上前两步,远处,一抹玄青色人影端立,阮持身上披风被带到半空,又陡然垂下。
入秋天渐冷,风更是乱。
乔宓看着人立在远处,只有从洄在跟前,她咬了咬唇,与人道:“愿兄长一路顺风。兄长要我抄录的东西,我且抄完了,先生帮我给他罢。”
从洄恭敬接过,拱手行礼。
二人在门前说着话。
阮持立在远处的车前,眯眼望去,见女孩子头发也都梳到了耳后,整张面都露在人前,额间花钿一点,立在府前,正装素裹,清丽中倒比从前添了几分成熟。
不过有些距离,那边二人说着话,乔宓似乎有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说得是什么,他听不清。
半晌,从洄转身,到了他跟前,拱手道:“郎君,女郎说想您过去一趟,有要紧话说。”
阮持察出自己有一瞬的出神,蹙了蹙眉,而从洄回完话便沉默了,阮持最后还是去了。
门前,乔宓正立着,怯怯望他过来。阮持立定,面色仍平静,眉间却像多了两分不耐。
乔宓想了想,前两天的事还是记着,她鼓了鼓嘴,道:“兄长要走啦?”
阮持道:“不走,这车是出来遛弯的。”
乔宓:“……”
旁边搬行囊的下人不敢侧目,乔宓暗道了句无趣,又看了看远处的从洄,微微一笑:“您此次去建康是不是有要事,这两日我看您好似都没出院子,像是很忙的,都做的什么呀?”
阮持是个体面人,该出去的规矩,该到的时辰一点都不会差的,他听了这话,只觉得多余,政事不能提,把自己叫过来就为废话。
他便颔了颔首,就要走开。
而刚欲转身,乔宓又道:“不说我也知道了。”
这话言外有意,阮持动作不出所料一顿。
他转过头,乔宓睫毛正轻轻颤着,分明带着一点得意,而说完话,她又有意无意往车那边瞟,往从洄身旁的溯之身上看。
风掠过,吹得阮持眉头一紧:“知道什么?”
“知晓兄长今日要坐的车,是昨日底下人擦了好多遍的。”
话毕,眼瞧着人面色由黑变浅,又猛地一蹙眉,而顾及到大庭广众又不能发作。良久,阮持才道:“那还真好。”
轻飘飘的,有一点点的咬牙切齿。
乔宓袖口已被手心汗浸湿了,但强撑着面皮,这般挑逗,还是有一分得意。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下一刻,阮持懒得计较,一甩披风转身:“走了!”
……
片刻,城外。
帘子一挑,从洄上来,将一件薄衾要往人身上盖。阮持睁开眼睛,抬手打断,拿过方才的麻布袋拆开,将里头东西拿了出来。
从洄就在一旁坐着,接过递来的一沓纸。而阮持从里头一同掏出来,还有一件暖手套子。
这是乔宓在递东西时说的,当时车前人多她只说里头除了抄的书,还有别的,竟是这个。
手衣月白底子,疏疏绣着两三竿青竹,针脚是锁绣,竹茎一笔到底,叶尾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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