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华月等三人说了要回去,何在真跟着一起到藏春馆坐坐。出了园子,路过涵通院,进深雪堂的院门,只见一条河边的石子小径直直地摆着,通向远方的又一道院门。那河岸边有一溜的柳树,枝条垂在空中晃着。右手边远远的又见一座屋宇,正是何在真来的那天望公冶华月时看见的那间,那天夜里路过,没见有灯火,一时倒忘了。
进了院门,正遇见几个在对岸河边看白鸭的佣人,见着公冶华月,都一溜烟过石桥到跟前来了,扯住弄晴问是去哪里玩。弄晴把前面的事都说了,都是往日的行程,并无新意。
又碰着从藏春馆那边来的佣人,拿了把纸伞,见着自家小姐,忙道:“小姐可是回来了,许管家正叫我去找呢。太阳热辣辣的,怕小姐晒着,叫我拿了伞来。”
公冶华月道:“这不是回来了吗?这边都有树阴,不用打伞。”
那佣人劝道:“都带来了,也还有好长一段路,小姐用上吧。不然叫许管家见着小姐晒着回去,倒要怪我们不上心。”
公冶华月笑道:“那就撑着吧。你再去和三娘说件事,在真的午饭摆到我屋里去,今天和我一起吃。”
佣人把伞递给弄晴,应下往厨房那边去了。
弄晴撑了伞,给公冶华月遮着。后头是何在真和刚刚过来招呼的三四个佣人,一道往藏春馆去。
走了半里路,弄晴已落后几步,一把伞歪歪斜斜地拿在手上。
公冶华月回头指了那屋子给何在真看,说道:“那是我外祖族里的学堂,从前由外祖请先生,族里的子弟都来这读书。唤作‘深雪堂’。不过现在大家都到学校里去了,不大上家塾或私塾读书,我外祖家又是早没人了的,这里就不太用了。”
这院里没种什么花草,岸边望去,只有无际的草地。只那深雪堂周围种了几蓬竹子和一小片的青梅树,端的是学子读书的好去处。房子方方正正,檐下一周都有绰约的走廊,供学子课下出来张望景色。房檐四角下都挂着旧铁马,门窗极多,采光倒好。只是门关着,看不到里头什么景象。
何在真听了问道:“那公冶小姐是在家里上学,还是到外面的学校读书?”
公冶华月先笑了,说:“你怎么还唤我作小姐?前面请你改口之后听见你又说了几次,只当你是一时不察。现在却还叫着。我们要是论亲戚辈分,该我喊你的。但喊起来又太陈旧了,还当在封建大院里似的。还是论平辈叫名字的好。”
何在真脸上红了,暗想了一回:是了,早上碰见的时候就说要改口,当时寻思着叫“小姐”真是尴尬,倒想着直呼其名,却偏偏一直没改。她想着换称呼,心里演练了几遍,但总倒觉得唤“华月”更是不妥。不说如今的交情不怎么样,从许久以前,听别人说起公冶家时,人人都是称呼“公冶小姐”,听了这么多年,现如今见着真人在面前,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那埋在心中的虔诚与幻想就深了,一时间如何改得?怕是一辈子都陷在里面。
何在真笑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觉得还是‘公冶小姐’叫着顺口,我便还是叫你‘公冶小姐’好不好?说老实话,我们虽然从前见过面的,但是许久没见过面了。况且这次我来是客,怎么好意思直呼你的名字?叫许管家、我姐姐她们听见了,不知道怎样误会呢。还是以后再称呼名字罢。”
她却不是不明白,而是太明白了,反推远了说自己是糊涂的。
公冶华月好笑道:“在真小姐觉得好便好。这样说来,其实是我不注意了,一直称呼你的名字。也是我太久没和外面的人见面了,一见个人,还是那时见过的,总觉得亲切。在真小姐不会见怪吧?”说着给何在真微微作了一个揖。她是说笑,见何在真脸上更红,要滴血似的,便换了话题:“我从小在家塾里读书,倒没有去过学校。本来是想着在家塾里启蒙,到十来岁该去中学读的。但不知道怎么反而一路在家塾里读下去了。”
弄晴在同几个佣人说笑,闻言还道两人是在说私塾、学校的好坏,因走上前给公冶华月撑伞,一面接过来道:“私塾教得也好呀!我家小姐不知道读了多少书,琴棋书画样样都会得,可见家塾的不错。”
身后的女佣们闻言笑嘻嘻地来抓弄晴的痒,又握住她的脸笑:“就你什么都知道似的,伶牙俐齿的丫头。”
弄晴挨了戏弄,将那把素三彩铜绿纸伞塞到何在真手上,又推了她几下带到前头,叫她给公冶华月撑伞。自己卷了袖子便要去追那三四个人,口里笑道:“你们却不是伶牙俐齿的?光听说我的这一句也可见你们也不是嘴笨的,竟来作弄我!我把你们一个个都按在地上呵痒。”
华月和在真停住了,两人一起撑着一把伞站在深绿的柏树下,这柏树在右手边,只两三棵,遥遥地对着深雪堂的门前。华月笑道:“劳烦你给我撑伞了。”在真红着脸道:“没什么,我也用着呢。”华月便没有话说。两人在旁边看着,见她们跑远了,弄晴真抓住了人,只是来不及按到地上,便被其他两三个人赶回来抓住了,被反将过来按在草地上,几人笑嘻嘻地滚作一团。两人看了,都笑将起来。
一行人迤逦过了深雪堂,穿过月洞门,便进了藏春馆。朗朗白日,一切正看得清明,仿佛种种色纤毫毕见了。
但见:进院门围墙房檐下一栏的长木凳,侧边又是一道院门,隔着江边的玄珠桥。那院门上边,一排的桂花树,尽头是几株百年山茶,枝叶疏疏朗朗,倒凑在一处搀扶着。枝上的复瓣山茶朵朵开着,花瓣厚得肥嘟嘟的,像最新鲜的血染的,从去岁冬天开到这时。看那藏春馆,碧色琉璃瓦扎眼地亮着光。四周造了一人宽的走廊,倒方便走到池边看池中的鱼儿荷花。四角也各悬着一个铁马,在风中“叮叮”响着。架来看燕子的木梯正放在屋檐下。屋前的花架上摆满了菊花,春天时候只是绿叶。另外的两个角落也围着院墙,靠乳钟山那角另有道锁着的院门。
到了屋内,除了昨晚何在真见过的景色不提,入门便看见窗外的池塘,荷叶款款地摆着。左侧尽是洗漱睡觉的地方,先是梳妆的桌凳,正中安了副玫瑰纹镜,共三面镜面,中间大、两边的小,木框上雕了缠枝玫瑰纹。侧边又摆了个菱花梅枝纹铜镜,黄晕晕地映着人影。此外只几个放簪钗的木盒子,不见有胭脂水粉。对面安着衣柜箱笼,摆几张小桌放着清供。往里隔了扇绣着雨打海棠苏绣图的屏风,背后却是一张月洞门架子床,层层罩着明黄色的床幔,两边挂着朱红蝴蝶流苏,锦被软枕齐齐整整摆在床上,都还是冬天用的样式。旁边的木窗开着,山茶伸了些枝条来探视。架子床往右去里间,却是洗浴室,倒是现代的安置。
屋子右边,先是一副春台,八仙桌并几张仙鹤金漆一字凳,侧边安了一张小床榻。里边是书房,书架做得极大,贴着墙放着,尽是分好类的书本。书桌对着院里,开了一大扇窗,白茅草帘下到一半。桌上摆着几卷正在看的书,压在泥金笺上。边上笔墨纸砚各色摆在木架子上,地上一个竹编的纸篓,四面糊白纸,一面画着一枝白描荷花。雕了荷花的檀木架子上放了个芙蓉石洗,挨着紫砂描金大笔筒,散散放着几枝朝天的毛笔,前边的笔架上又挂着各样大小的毛笔,几只钢笔胡乱放在桌上。又见两只镇纸玉鹅压在一叠写了字的粉蜡笺上,旁边玉兰笔搁上放着一只洗过的毛笔。从书桌往池边走,还有些地方,一扇窗户开着。三面墙上都挂了画卷,看着奇怪,都是折枝花,却没有颜色,尽是白描图。题了字,朱泥落款道:藏春馆主人。印章刻的是草书字样,飘逸得要跃章而去了,好容易才认齐是这几个字。
这座藏春馆拢共了来看,倒应了《石头记》中的“凹晶馆”,直要迎到湖中心似的,抱了满怀的池水芙蓉。
弄晴带着何在真看了,在书房里待得久,见何在真认认真真看着那几幅折枝图,笑道:“在真小姐知道这是谁画的吗?看着可觉得好?”
何在真仰着头,看那画卷的墨色浓淡、枝叶虚实、用笔行法、布局留白,都是极好的,只还是不懂为什么都画成白描图。因笑道:“我看着哪一幅都好。画上都盖着‘藏春馆主人’的印章,不曲折的话,应该是公冶小姐的画作。”
“对了!可不是我们小姐的画?也只有我们小姐画得这样好。从前家里也挂了些,客人来家里看见了,还找小姐求画呢。”弄晴笑嘻嘻道,一面走过去点了点那几幅画,又说:“就是这几幅,是从前在家里的时候画的,那时小姐才十几岁。你看——这儿写着日期呢。客人说了请赠,但小姐那时才几岁呀,他们恭维得太厉害了,所以小姐不肯。”
何在真见她夸公冶华月这样不留余力,笑道:“只是都没有颜色,瞧着虽然好,只不知道这是什么讲究。”
其中有两幅白梅图,倒是蘸了颜料来画,只是仍是白色的,终究没见一点别的艳丽的颜色。
弄晴挠挠头,瞥了眼歪在临窗边上的软垫上的公冶华月,苦恼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小姐总不愿意告诉我,我都问了好几遍了。”说完想了一想,转而又欢喜道:“没有颜色已经这样好看了,我想有颜色的话应当更好看的。要是小姐愿意接人家的邀请画几幅的话,不知道该赚多少的钱,又能够出名,多好呀!小姐可以当画家,我便当书童和账房先生,钱都从我的手里过。”
何在真闻言笑道:“这个使得,有颜色自然该是更好看的。”
何在真也看向公冶华月那边,她像昨晚那样跪坐在软垫那处,靠着窗眯着眼,像是困了。走过去,还没开口,公冶华月却睁开了眼睛,问道:“可是看完了?只是书房,没什么好玩的。”
何在真笑道:“都看了,真是多多打扰了你,不觉得烦吧?没想到你这里那么多书。”
公冶华月笑着摇了摇头,坐正了,叫何在真坐。进门时,一行人要么换了木屐穿,要么脱了鞋只剩袜子。何在真恰是脱了鞋,这会子照着公冶华月的坐姿坐下了。
公冶华月伸手点着书柜道:“这些、这些,都是外祖家和我母亲的,一部分放在这儿,还有些放在别的地方。我自己买的最少。”
何在真点点头,望了眼走到她们身边的弄晴,问道:“我刚刚和弄晴在看你的画,都在纳闷怎么只画白描图,没有些颜色。”
静了会儿,公冶华月笑道:“不想上颜色,因此只画白描图。”
不想上颜色,因此没有颜色,多么合情合理!只是为什么不想呢?何在真和弄晴对望了会儿,面有失落之色。一路来,公冶华月都不曾回避她的问题,但又叫她窥不到一丝内里似的。
公冶华月却问:“你是到学校读的书吗?我听你姐姐说你到外地读的大学,是吗?”她有了点精神,脸上显着点笑,很好奇似的。
何在真回道:“嗯,我们家都到学校读书。其实私塾才更贵,一般人家读不起;要想家里请先生来教,那更是没有法子了。国家政府办的学校倒容易一些。不过我只读到大三年级,就是大三的课程,我也只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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