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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清明第四 1

小说:

四圣谛

作者:

谢恨水

分类:

现代言情

上次话说到公冶华月和何在真原来是故人相见,大概十岁时在芙蓉大戏院的桥头看灯时相见过,一时倒亲亲热热起来,整日待在一处,不是在藏春馆闲聊看书,便是去园子里赏春色。日月如梭,早先《芙蓉时报》上说的高校迁移到今天果然见实行,公冶家大少爷公冶则阳先行来到寿春园安排,不久便迎来官员商人共庆教育大计,安排下寿春园作为高校驻扎点之一。何在真的同学顷刻间便要来到,只不知她的心还在不在学业上,只等一干人重逢见分晓。不是故人重逢,有分教:不认字来便识路,人笑人唱此处好。寒窗冷读十七春,公卿笑我白头早。

芙蓉城春三月的天气变幻无常,一时冷似去年寒冬,须臾似乎可见冰天雪地;一时转过一夜倒觉暖风充塞天地之间,好像第二天便可换上轻纱衣裳似的,是“暖风熏得游人醉”,少爷小姐们都出城踏青,要访问春色最浓的林子,醉倒在林花美酒之中。却不成想,寒意泼风价似的急急顷刻杀来,直把春情冻住,叫人无从欣赏,只得扫兴归家。这还没完,快刀杀来还算太过痛快,要是给一个罪贯满盈的人行刑,他倒要感激这种杀法。天难作美,要给芙蓉城绵绵不断的几场阴雨瞧瞧它的无情,叫你见得到路尽头,见不到雨停时。整个天地都雾蒙蒙的,再来一场哀哀凄雨,慢慢将萧瑟孤寂种在人的骨子里。

今天却也奇怪,早两天整体阴着,没有半点放晴的迹象,今早却见阳光早出来了,天上万里无云,不说乌云,白云也不见一朵。何在真瞧了一会儿,才猛想起昨晚等人时见到月亮晴朗,可不是第二天日晴的兆头?可真是睡昏了头。

吃过早饭,昨晚留下过夜的客人都坐车走了,公冶应麟和公冶则阳倒还住在园里,许三娘说这两人住得可没有定期,不定什么时候才回家去。今天来的都是学生,就是有些老师,也不大需要作陪,因此大门口无甚人接待,只何在真冷冷清清地站在那望着人来。

许久,学生们倒是来了,纷纷扬扬的,原来是坐着马车过来,一路上“嗒、嗒、嗒”地响着,混杂着小锅里水开了似的讲话声。

来了近两百个人,都卷着薄薄的铺盖,提个小藤箱,一身的旧长袍,多数戴着眼镜儿,又兴奋又端肃的,红着脸同身边挤在一处的同学讲话。不像出逃,倒像出远门游玩。下了车,倒显出点礼貌,都不进门,同车夫道了谢,立在路上看外面的风景,安分地等老师同园子里的主事交接。

许三娘才出来,一堆佣人簇着出门,笑着同蔡同尘讲话:“蔡校长,你们可来了。”

蔡同尘道:“许多学生自己结了伴从学校或是家里来,到车站接着倒难接齐。这不,好容易凑齐了五个专业的学生过来,其余的安排在城里的华南大学。有些学生甚至还在路上,到时候也放在城里。”

许三娘望了望乌泱泱的一群人,笑道:“我却还没见过那么多大学生,就是我们城里的,不到学校去,哪里有那么齐整的队伍看?”

蔡同尘拿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笑道:“看是有得看,只是辛苦你们招待。都是半大的孩子,总还有些顽皮,请许管家多多见谅。实在出格的,便先教训了再告诉我,不必留情。”

许三娘笑道:“照顾和管理自然都是要的,请蔡校长放心。我这里也是接着话先招呼一声,真有学生犯错的,我收下可不客气。”一面招手叫佣人领学生到君武苑去。

蔡同尘笑道:“请便,请便。”

那君武苑正在涵通楼后不远处,过了红豆小馆不远便到,几乎在寿春园的最东边。那里原本是佣人的住处,但园子里加上厨房里的五六个厨娘也就三十来人,那君武苑却极大,长长几排厢房,要是弄成大通铺,住两百余人倒不是问题。加上守门的七八个小厮不住在这,而是各处大门旁门边上的厢房,君武苑便成了女佣们玩乐的天地,平常端茶递水、铺床叠被需要的人不多,轮值完了便走,就是专留在身边伺候的,公冶华月身边有个弄晴,再拨两个跟着便是,何在蝉那也同样,而何在真身边又不要。

这会儿大学生来了,佣人们都抬头明明地把眼来睃,乱挤作一团笑嘻嘻地,一会儿夸男学生白皙俊俏,一会儿悄声论着女学生的穿戴用品,说有读书人的气质。。

何在真在门边站着,见过往的同学都张望她几眼,一时倒没放在心上。等了好一会儿,认出了人群中自己的朋友,正是先前写信来的宋庭芝。她身边还有两人,冷着脸的是河南人崔直,笑模样的是湖南人许文。她们四人是大学同学,也是舍友。

宋庭芝见着她,忙笑将起来,向何在真打了个招呼,又扭头对旁边的人道:“她在那儿呢!”说着走过来牵住何在真的手,声音有些高:“在真!你倒早到这里!”

许文也来亲亲热热地牵她的手,只崔直看着不大高兴,冷声道:“几个月不见,你却像个小姐了。”

何在真的笑凝住了,同三人只隔了两三步,很近,也足够远。能够看清三人身上穿的靛蓝爱国竹布衫,外面套着白棉布马甲,都洗旧了,却齐齐整整的,带着点鲁钝的学生气。而她自己身上却是半高领圈银竹叶纹翠色旗袍,外面套着一件薄薄的烟灰长大衣,腕上一只透亮的粉色玉镯,细看几眼,能瞧见里头的玫瑰状晶花,是她姐姐何在蝉给的,刚刚握手时显露得清晰;头发是早上起床时弄晴梳的,全拢到脑后,松松地绾个小髻,插一只银花簪。似乎真是个小姐了,还与公冶华月有几分相似。遇着许久不见面的旧友也不像从前那般奔上前去抱着,倒矜持地微笑着接住,嘴边挂道浅笑,预备得体地寒暄几句久别相思之情。

她来了不到一个月,没离开过寿春园一步,真有点不问世事的味道。刚来时穿着一身她姐姐都嫌弃的旧袍子,见了宽袍大袖的公冶华月,还要暗问自己好几遍当下到底是什么年月。如今,她似乎真走到画里面去了,虽然不甚明白公冶华月,但相处起来没觉多少奇怪。

——我变了吗?

我要当一个小姐,一个像华月一样的人吗?

做小姐有什么不好的?

我怎么能够做得成一个不染一尘的小姐呢?

何在真在一刻之间来来回回地询问自己,心中翻腾了千百遍,一句话一句话地接着,一个问题一个答案、再一个问题飞似的来回,思来想去,只是疑疑惑惑的,一个也想不明白。她想不明白有什么好、有什么坏,又有什么意义。这些问题并非往日就不曾想过,但在公冶华月身边,似乎真的不需要去想。岁月安稳的时候总是愚笨一些的。但在此时,远道而来的崔直,她过去的朋友,一句话打碎了她的美梦。又或者并非崔直打碎了,而是原本就是个缥缈的梦,只存在于寿春园的梦,一撮冷风就能吹散,何来打破一说?

她被尖针扎似的醒了,发现过往都是假的,其实什么问题都没有得到解决。

——我该怎么办?

读书好,还是找个少爷嫁了好?

我读那么多书难道只是为了嫁个少爷活着吗?活着如此重要吗,到了需要牺牲我这个人其余的一切?

到迫不得已预备着牺牲,已经急不可耐的地步时,真有少爷买下吗?

何在真打了个冷颤,突然急急忙忙地思考她的未来,那杂乱成一团的未来。一切未解决的生存问题撞钟似的向她撞过来了,避无可避,她轻易被打倒在地上。

宋庭芝见她呆住,暗道不好。早先在学校时,何在真就是个多愁善感的,见路边饭店杀条狗都能回来哭个一晚,日后路过人家店还红着眼瞪人家呢。蹙眉先看了崔直一眼,又急忙摇撼何在真的手唤她,说道:“在真,在真——许久不见了,怎么倒先呆住?你同我们说说话。”

朗朗乾坤,日头高照,何在真猛地又醒了,强笑道:“一时走了神,我带你们进去吧。”

一行人在人群后头走着,说些路上的见闻。

宋庭芝一面走,一面道:“你不到学校去也是好的,去了也是白费,倒是省了一趟路程。你在家里待着,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有多坏,不说四处在打仗,就是读书的出路,从前毕业的师姐师兄们都说很艰难,到处找不到事情做。我们读文科的似乎对社会的用处不大。要是家里已经找了出路,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去做,那还算最好的了。一面叫培养人才,一面又没有职位给大学生;又鼓励女性到家庭外独立起来,去做职业女性,一边却有女作家在报纸上叫漂亮的女学生们去做有钱人的情人。唉,我们的社会,我们的中国!”

许文沉默着,原本惊叹的笑都散了,一路走着都耷拉着嘴角,见那满园的新奇景色也都抹上哀叹的感情。

崔直听了,冷冷地哼笑了几声,道:“难道你们没看过黑格尔说的话?‘恶是历史发展的驱动力’,已经糟糕到这种地步,不如静下来看还能糟糕到哪去,又还有多少恶没出现,等那些无耻之徒跳将出来,看看这伟大的历史究竟要被他们驾向何端。西方和日本拿来轰打我们的飞机大炮,在他们自己国家不知道拿多少人的鲜血换来的,吃够了,便到我们的土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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