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桥南的茶坊午后最是清静。沈彦昭拣了临汴河的一间雅室,推窗可见漕船往来,船工的号子顺着水面一阵阵漫上来,倒把坊内说话声掩住了几分。他比约定的时辰早到了一刻,独坐点了一盏建安雪芽,茶汤在盏中泛着青白,浮沫咬盏,他却没有心思去赏。
门帘一掀,赖清臣进来了。青袍宽袖,怀里揣着个锦囊,见面先拱手,笑吟吟道:“沈勾当,好兴致。州桥的雪芽,全汴京就这一家点得地道。”
沈彦昭起身让座,亲手替他分茶。铜匙舀膏,竹筅击拂,动作熟稳,一面道:“足下从应天府回来这几日,某一直想寻个空叙叙旧。今日难得清闲,便冒昧相邀了。”
赖清臣接了茶盏,呷一口,眯眼品了品,才道:“足下客气。某近日也是两头跑,应天府那边新置了些产业,帐目与底下人手缠手得很。”
闲话几句堤工和漕运琐事,沈彦昭将茶盏搁下,声音放低了些:“足下,某有一事相求。提举任命自审官院批下,到今日迟迟未见明发,某心下难安。足下在审官院有旧交,可否代为打听一二?”
赖清臣端盏的手顿了一顿,随即放下,面有难色,摇头道:“此事……此事干系重大,某不好插手。”他压低嗓子,凑近些,“足下也知,审官院那几位相公的性子,最忌底下人打探。某若贸然去问,只怕弄巧成拙,反叫足下受累。”
沈彦昭道:“足下过虑了。某只求个虚实,并非要足下去争什么。便是讨个口风,某也感念不尽。”
赖清臣只是摆手,叹了一声:“足下有所不知。某近来手头事冗,应天府、汴京两头跑,分身乏术。这打探的事,少不得要寻着合适的人、合适的由头,不是一封信便能问来的。”他又叹一声,将茶盏推了推,“足下另寻门路罢。”
沈彦昭听得心下发沉。他何尝不知赖清臣与审官院旧交的分量,正是知晓,才来相求。若换了旁人,未必肯同他坐在这里。他沈彦昭的面子,在赖清臣眼里本就不值多少。如今提举之位一日未明发,他便一日如坐针毡。他略一沉吟,又拱手道:“足下,某实在别无门路。审官院那边,某连一个说得上话的人都寻不着。足下与那位主事有旧,一句话顶旁人十句。某今日登门,实是走投无路。”
赖清臣不答,只垂目看盏中茶沫,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半晌,他抬眼,忽而一笑,话锋一转:“足下既如此说,我倒想起一桩事来。我在应天府新置了一处别院,你也见过,就是那日吃酒的地方。宅子不小,帐目与底下人手却乱得很,某两头顾不过来,正缺一个信得过、又懂帐目、还能压得住人的总管。足下身边可有什么合适的人?”
沈彦昭端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他脑中“嗡”地一声。应天府别院,帐目与手下人,信得过又能压得住人——这话里指的是谁,不必明说。前日应天府席上,赖清臣看苏婉娘的眼神,董月娥回来学说的那些话,还有那枚錾着“会仙”二字的金酒牌,此刻一并涌上来,堵在他胸口。
他强按住神色,将茶盏慢慢搁下,盏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面上不显,只道:“足下这别院,倒是个好去处。”声音比方才平了几分。
赖清臣仍是笑吟吟的,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提起,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等他下文。窗外漕船号子又起,一声长一声短,把雅室里那点停顿衬得格外清楚。
茶盏搁下之后,雅室里静了一息。窗外漕船号子远远地荡,一声长一声短,像谁在那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拽着线。
赖清臣将茶盏端在掌中,也不喝,只拿盏盖慢慢地撇着浮沫。撇了两下,他抬起眼来,笑吟吟地望着沈彦昭,那笑里带着点不慌不忙的笃定,仿佛方才那话不是随口一提,而是早斟酌好了的。
“足下,”他开了口,声音不高,“某也不与足下绕弯子了。某闻苏娘子精于帐目,在提举司核帐,连王运使都当众赏过绢的。”他顿了顿,盏盖在盏沿上轻轻一磕,“我那别院,出项进项乱成一团麻。若得她每月三五日来应天府,替我理一理别院出入——只理帐,旁的不必管——其余时日仍回提举司当差,我便好腾出手来,替足下细细打听审官院动静。”
他说得慢,一句是一句。
沈彦昭端茶的手没有动,茶已凉了。他听见“只理帐”三个字,又听见“其余时日仍回提举司”,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一阵阵地发紧。赖清臣的别院他去过,那日席上,苏婉娘站在那株老梅底下,满座人看她的目光,赖清臣看她的目光——他记得清清楚楚。如今这话挑明了,说是借帐目之才,可谁信?他若说个“不”字,赖清臣与审官院主事的交情便断了,提举之位悬而未决,审官院那边“恐有变”的话还在耳根子底下响着。
他面上却不显。将茶盏搁下,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像是思量了片刻,才抬起眼来,强扯出一个笑,拱手道:“足下既开这个口,某岂有不应的理。苏娘子那边,某去与她说,叫她两头兼顾,不误提举司公事,也不误足下别院的帐。”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连他自己都听不出破绽。
赖清臣抚掌一笑,掌心里那盏茶晃了晃,溅出一点在案上也不在意。“好,好。足下果然爽快。”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眉眼都松开了,像是卸了桩心事,“某只借她算帐之才,绝不多留。足下放心。”
“足下说哪里话。”沈彦昭也笑,笑得嘴角有些发僵,“苏娘子替足下理帐,是她的本事,某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口中称谢,袖中那双手却早攥紧了衣角,指节压得发白。衣料粗糙,硌着掌心,他攥了又攥,像是攥着一样正在从手缝里漏出去的东西。
赖清臣这才端起茶来,实实在在地喝了一口,放下盏,又替他添了半盏。“足下这回来应天府,走了不少路,回去路上仔细些。苏娘子那边,足下先透个话。她若肯,某这边遣人去与王运使说,暂借之事不必足下开口,某自去办。”
沈彦昭点头:“如此最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赖清臣问起汴京堤上近来的事,沈彦昭随口应着,心思却早不在这上头。说到一半,赖清臣忽而停了停,像是想起什么,压低了声:“还有一件。这打探的事,足下只与某一个人说便了。莫要再托旁人,莫要对外头透口风——审官院那边风闻最灵,一传出去,反倒坏事。”他看了沈彦昭一眼,“便是苏娘子那边,这阵子也少提公事上的话。她若来应天府替某理帐,某自会与她说。”
沈彦昭心里又是一沉。这话听着是嘱咐,实则是划了道线——打探的事,不许他再寻别的门路;与苏婉娘之间,也叫他少通气。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应了一声:“我省得。”
茶添过了,话也说尽了。沈彦昭起身告辞,赖清臣送到雅室门口,拱手作别,自回座中。沈彦昭下了茶坊的木梯,靴底踩在梯板上,一阶一阶,声音空空地响。出了门,午后的日头正白,照得街面发晃。他在檐下站了一站,袖中那攥皱的衣角还没松开。
他忽然想起那日堤岸上,苏婉娘握住他的手,掌心是凉的。那时她说,将后半辈子押在他身上。如今这话还热着,他却拿她去换一句“细细打听审官院动静”。
街上有驴车轧轧地过去,赶车的老汉吆喝了一嗓子。沈彦昭将衣角慢慢松开,抻了抻,负手往客栈的方向走,心里那口气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茶坊雅间里只剩他们两人。方才那几句闲话说过,隔扇外的伙计也早被打发远了。赖清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盏底在漆案上磕出轻轻一响。他这才低了声:“足下既应了,我便实说。打听之事,我自去办——我那个审官院的旧交,递句话进去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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