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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三个人抢一个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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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河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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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上白沙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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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言情

提举司廨舍后堂,午后日影斜斜铺在青砖地上,窗外槐叶被风翻得哗哗响。堂中只设三张交椅,几案上三盏茶已有些凉了。王守元坐在正中,抬手朝侍立小吏挥了挥,小吏躬身退出,顺手合上槅扇门,堂中顿时暗了几分。

王守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盏沿缓缓摩挲了一圈,方开口道:“李提举交卸在即,提举一职总得有人接,朝廷催得紧。某欲听二位高见,但今日只议不决——二位但说无妨,某只听,不置可否。”

“只听不置可否”六字咬得清楚。李继先坐在左首,白发便服,腰背微佝,闻言点了点头,却没立刻说话,只把茶盏捧在手里,望着盏中浮沫出神。韩崇古坐在右首,绯袍金带,腰板挺得笔直,两手按膝,也不开口。堂中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槐叶响动。

李继先终于放下茶盏,轻咳一声,缓缓道:“既然运使有命,某便先抛砖引玉。”他顿了顿,似在心里斟酌措辞,才接着道,“沈彦昭此人,精明强干,提举司工料支拨、结绝文帐,他手里过过多少笔,从没出过大差错。不畏繁难,遇事敢上前,底下人也肯听他的。只是——”他微微摇头,“行事有时过于自专,不肯与人商量,同僚间颇有微词。”

王守元不置可否,只将盏盖揭开又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李继先又道:“程文远,技术精熟,将作监那边几次来调人,都指名要他。待人谦和,有学问,底下工匠也服他。只是魄力稍欠,遇上要紧事,总要多想几步,有时就误了时机。赵德昌资格老,在司里二十余年,人缘极好,各房各科都卖他面子。只是性子急躁,易怒,酒后有时失言。前月为一批木料的事,在廊下同主簿吵了几句,虽然后来和了,到底不成体统。”

他说完,堂中又静下来。案上三盏茶的热气早已散尽,窗纸上的日影挪了半寸。李继先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节上有些老人斑,半晌,他叹了一声,声音比先前低了些:“若论能办实事、不畏繁难,沈彦昭实为翘楚。某离任在即,本不该多嘴,但举贤不避亲,某愿举沈彦昭。”

王守元听了,面上仍是那副温和神色,只微微颔首,并未接话。他的左手笼在袖中,指尖触到那份举状的纸边,一下一下,极轻地摩挲着。

韩崇古这时动了动身子,两手在膝上一按,坐得更直了些。他先朝王守元拱了拱手,方开口道:“李提举所言,我大体赞同。三人的长短,确如所论。沈彦昭有才,程文远有学,赵德昌有资,皆是一时之选。”他语速不快,字字咬得清楚,像是早打好腹稿。

“不过,”韩崇古话锋一转,目光从李继先面上掠过,落在王守元袖口处,“某有一事,不得不言。沈彦昭虽有才,然近来结交石敢当、潘文远、姚文清等人,聚饮无度,廨舍里已有风闻。前日傍晚,还有人见他与兵房的石敢当在茶坊里坐到掌灯,出来时二人勾肩搭背。提举司乃朝廷营造重地,掌印之人若整日与属僚宴饮交游,恐朝廷不放心,底下人也难约束。”

他说到“聚饮无度”四字时,语气加重了些,又补了一句:“某并非说沈彦昭不可用,只是提举一职,上要应对朝廷考课,下要服众,须得一个沉稳守规矩的人。程文远向来谨饬,不与人争,工料上的事也拿得起来,某以为可当大任。”

李继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捧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终究没有开口。堂中一时只闻窗外风声。王守元端茶不语,左手仍在袖中,指尖顺着举状纸边来回摩挲,面上那点温和笑意像是刻上去的,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道:“二位所言,我都记下了。今日只议不决,且莫声张。”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紫袍下摆扫过椅腿。李继先与韩崇古也一并起身。王守元走到门边,亲手推开槅扇,院中槐树的影子已斜到了阶下。他回头看了二人一眼,仍是那副不置可否的神情,袖着手先一步踱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不紧不慢地响着,渐远渐轻。

次日辰时,提举司廨舍正厅里刚洒扫过,砖地上还留着湿痕。王守元来得早,正坐在主位上翻看一摞工料文帐,案角铜炉里燃着檀香,烟气细细往梁上盘。李继先与韩崇古分立两侧落座,茶盏都已沏好,却没人先动。

廊下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门吏高唱一声,曾季衡身着绯袍、手执笏板跨进门来,身后跟着一名抱文牍的吏员。王守元起身拱手,李、韩二人也一并站起。曾季衡还了礼,在上首客位坐了,将笏板搁在案边,目光在三人面上转了一圈,方才开口。

“提举一职,系朝廷耳目,掌营造钱谷重务,非寻常差遣可比。”曾季衡声音不高,字字却像落在砖地上,“我奉吏部差遣,来此主持公举,先须问明一事——三位候选之人,民望德行如何?平日可有风闻劣迹?”

他说到“劣迹”二字,微微顿了一下,眼风扫过韩崇古,又落到李继先脸上。

李继先低头端起茶盏,用盏盖撇了两下浮沫,慢慢饮了一口,仿佛那茶格外烫嘴。韩崇古则把目光移向窗外,院中那棵老槐树上落着两只麻雀,正跳来跳去。厅里一时静得只听见铜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曾季衡等了等,不见有人接话,眉头微微一挑,手中的笏板在案上轻轻一磕。

王守元这时含笑拱手,身子微微前倾,语声温和:“曾差遣明鉴。三位属官各有长短,德行一节,非我等敢私议。若论到公论,唯待公举时众人自有评断,我等若先开口,反失公允。”

他说得不紧不慢,既像答了,又像没答。曾季衡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将笏板重新拿起,道:“既如此,便依运使所言。”

王守元顺势起身,道:“厅上风大,请曾差遣入内室说话。”又回头吩咐门吏看茶。四人转过屏风,进了后堂小室。这间屋子比正厅窄小许多,只摆得下一张方桌、四把椅子,窗上糊着厚纸,透进来的光柔和而暗。王守元请曾季衡上座,自己与李继先、韩崇古分坐三面,命人将门掩了。

曾季衡坐定,将笏板横在膝上,道:“内室无外人,运使可直言。公举之事,宜早定章程,免得底下人胡思乱想。”

王守元点点头,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道:“某这几日反复思量,选人一节,不外三条。”他每说一条,便屈下一指,“一曰熟谙工料钱谷,提举司终究是办实事的去处,不懂算帐、不熟物料,坐不稳这位子。二曰能服众、无大过,底下勾当官、监当官数十号人,人心不服,令行不止。三曰朝廷考课无亏,这几年的考绩都在审官院有案可查,若考课上有污点,报上去也是白报。”

他说完,将三根手指按在桌上,看着曾季衡。

曾季衡略一沉吟,道:“运使所议三条,甚妥。只是这三条,三位候选人各有所长,如何取舍?”

韩崇古这时开了口,声音比在正厅时低了些:“三条俱是正理。我以为,三条之中,又当以‘能服众、无大过’为要。提举一职,上承朝廷、下统属僚,若德行上有风闻,纵有才具,也难久安。”

他这话说得含蓄,李继先却听得出其中所指,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动,终究没有接言。王守元看了韩崇古一眼,面上仍是那副温和神色,道:“韩副提举所言亦有理。三条既立,便交公举时众人去衡,某等不必先定轻重。”

曾季衡将笏板在膝上一正,道:“既如此,便定下章程——择日召开公举会,提举司诸科勾当官、监当官并有关属吏,以无记名投状方式推荐。投状箱、唱票、计票诸事,须得妥当人操办。”他转向王守元,“这主持之责,某既奉吏部差遣,便由某来任。”

王守元拱手道:“有劳曾差遣。我这就吩咐主簿备办投状箱、纸笔,并定下公举会日期。至于监票、唱票之人,也从各科中公推,免得有人说闲话。”

他说着,朝门外唤了一声。一名主簿应声推门进来,垂手而立。王守元吩咐道:“你下去备办投状箱一只,须用厚纸糊严,留一投口;再备素纸若干,裁成小状;公举会那日,设唱票、计票各二人,从工房、帐房、吏房各出一人,当场公推。”主簿一一应了,领命退下。

曾季衡听罢,将笏板在案上轻轻一顿,站起身来,道:“如此甚好。日子便定在下周,某届时再来。”王守元与李继先、韩崇古一并起身相送。曾季衡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三人一眼,目光在韩崇古面上多停了一瞬,方推门出去。廊下脚步声渐远,后堂里只剩下檀香细细的烟气,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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