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文远抱着文牍走过提举司前院的青砖甬道时,日头已经偏西,值房檐下的铜铃被风拨得轻响。他在门外站定,整了整幞头,又掸了掸袍角上沾的河泥,这才抬手叩门。
里头静了片刻,才传出王守元的声音:“进。”
值房不大,一桌一榻,墙上挂着汴河堤的工料图,桌角一只白瓷茶盏,茶汤早凉了。王守元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封拆了封的密札,朱印还鲜着。他见潘文远进来,也没抬头,只用指节把那密札往案角一推,像是嫌它碍眼。
“运使,查案诸人已从汴河堤回来了。”潘文远将文牍双手呈上,“人证物证俱在卷中,赵二画了押,赵德昌引荐转包之事,刘大郎、熊飞、雷火青皆可作证。只是石敢当另有话说,谓中线偏斜未必全系人为,转手承揽亦是堤上常例。郑主簿都录下了。”
王守元“嗯”了一声,接过文牍,翻过封皮,看了第一页。指头在纸面上慢慢移了两行,又翻一页,目光停在那几行供词上,眉头没动,嘴角也没动。再翻一页,他便把文牍合上了,合得很轻,像是怕弄出响动。
“今年漕运的数目,比往年少了三成。”王守元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眼睛看着案角那封密札,“吏部昨日的札子,催问汴河堤的工料帐。某这个运使,坐着也烫。”
潘文远垂手站着,不敢接话。
王守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的,又放下,才把目光转回文牍上:“此事牵连甚广。赵德昌是吏房勾当官,韩副提举又批过‘防借事生风’。我若独断,无论断向哪边,都落人口实。”他顿了顿,手指在文牍封皮上敲了两下,“沈勾当既在批文里写了‘严查擅自分头承揽’,便由他牵头,会同相关科勾当官再议。议定了,具个条陈上来,某再看。”
潘文远嘴唇动了动:“运使,查案诸人所录,已有七八分指向——”
“我知道。”王守元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把茶盏又端了起来,“所以才要再议。潘勾当,你办差仔细,某心里有数。此事先这样。”
茶盏端到唇边,眼睛已经看向窗外。这是送客的意思。潘文远只得躬身一揖,退到门边,轻轻带上门。廊下的风灌进袖口,他站了一瞬,把文牍往怀里紧了紧。
廊子拐角处,沈彦昭正从东厢出来,手里捏着一卷刚誊清的工料单,看见潘文远,脚步一停。
“如何?”
潘文远左右看了看,廊下无人,才压低声音:“运使说牵连甚广,不便独断。原话是——‘沈勾当既批了严查擅自分头承揽,便由他牵头,会同相关科勾当官再议’。”他把文牍递过去,“这是查案诸人所录,赵二画押的供词、石敢当那番话,郑主簿都记在里头。”
沈彦昭接过文牍,就着廊下天光,一页页翻。翻到赵二供词处,指尖停住,在“赵德昌”三字上轻轻按了按,又移开。他合上文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角微微收了一下。
“既如此,某来拟个条陈。”他把文牍拢进袖中,对潘文远道,“你辛苦,先回去歇着。明日辰时,到某廨舍来。”
潘文远应了一声,转身往院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见沈彦昭还立在廊下,一手负后,一手按着袖中的文牍,望着值房那扇合拢的门,不知在想什么。风把檐下的铜铃又拨响了一声。
次日辰时,提举司廨舍偏厅,窗纸新糊过,透进来的天光发白。沈彦昭坐在案后,案上摊着昨日查案诸人所录文牍,赵二画押的那页翻在最上头。潘文远、姚文清、石敢当、郑主簿四人依次坐在下首,茶是刚沏的,冒着细气,没人去碰。
沈彦昭先开口,声音不高,却稳:“昨日查案诸人所录,诸位都看过了。赵二擅自分头承揽,私改放线,致隧道中线偏斜七尺,工料已亏。此事明面上,依堤工则例,该罚铜钱二十贯,追缴亏料。至于赵德昌——”他顿了一下,目光在郑主簿面上停了停,“赵德昌身为吏房勾当官,堤上转手之事出于他手,虽非亲自放线,失于觉察之责难辞。某拟罚俸一月,以儆效尤。两条并列,具条陈上报运使。”
众人点头。潘文远翻开自己那册文牍,核对了一句:“罚铜二十贯,赵二昨日画押时已认。追缴亏料,刘大郎那边也具了结状,愿以工钱抵补。”
郑主簿提笔要记,笔尖悬着,等沈彦昭再往下说。沈彦昭却从袖中另取出一纸,折得齐整,起身走到厅侧那张矮几前。王守元今日未来,只遣了身边一个亲随书办在偏厅候着,算作代阅。沈彦昭将那纸递与书办,道:“此是我另拟的节略,烦请呈运使过目,不必宣示。”
书办接了,捧在手里,垂目退到屏风后。石敢当斜眼瞧着,忍不住低声问身旁的姚文清:“这罚俸一月,不痛不痒。赵德昌在堤上转手土方,少说也落了百贯进项,一月俸禄算甚?”
姚文清以目止之,嘴唇微动,只吐了两个字:“噤声。”
屏风后窸窣一阵,那书办转出来,手里已换了张纸,是王守元的批。沈彦昭接过来,当众展开,上面只一个“准”字,笔画圆润,墨色沉稳。
沈彦昭将明案条陈取过来,就着案上朱笔,在“赵德昌失于觉察,罚俸一月”一行旁画了一道朱线,又将暗案那纸重新折好,收入袖中,动作不紧不慢。
“明案如此,诸位照此具结。”他坐回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暗案某另有安排,不必录于公牍。”
郑主簿笔下沙沙,将明案抄录一遍。姚文清始终垂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盘算什么。待抄完,他起身向沈彦昭拱了拱手:“某去工房核一核赵二的领状,先行一步。”沈彦昭点头。姚文清撩袍出门,走过廊下铜铃时,那铃铛被风带得响了一声。
石敢当还坐着,挠了挠头,看看沈彦昭,又看看潘文远,终究没再问。潘文远把文牍合上,低声道:“我这就去抄一份明案,送值房备档。”
沈彦昭嗯了一声,待潘文远也出去了,偏厅里只剩他和郑主簿。郑主簿抄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抬头道:“沈勾当,这暗案一节,我不曾录。”
“不曾录便好。”沈彦昭将袖口理了理,站起身,“郑主簿辛苦。”
郑主簿收拾纸笔出门后,石敢当也起身告辞。沈彦昭立在案后,一手按着袖中那纸暗案,一手去端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窗外传来院中吏人扫地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像在扫昨日的灰。他将明案文牍摊在案上,指尖点了点“罚俸一月”四字,叹了口气,道:“赵勾当一世豪爽,我素来敬重。可惜管不住手下,连个放线都被人糊弄,如今罚俸事小,脸面事大。我已尽力周旋,只求他日后仔细。”
潘文远立在案侧,闻言微微颔首,目光在沈彦昭面上停了停,已会其意,却只低声道:“沈勾当用心良苦。”他将文牍收起,转身出了偏厅,往书办值房走去。
廊下几名书办正凑在一处抄录明案,见潘文远来了,都停了笔。潘文远不急着开口,先拿起一份抄本看了两行,才似不经意地道:“方才沈勾当还替赵勾当惋惜,说赵勾当为人豪爽,只是底下人太不省事,放线也敢胡来,闹出这般偏斜。沈勾当在运使面前百般转圜,才只落了个罚俸一月,已是天大的情面了。”
一个书办抬头道:“赵勾当那边,竟是一点不知?”
潘文远把抄本放回案上,摇了摇头:“谁知道呢。横竖明案已定,赵勾当往后脸面上须不好看。”说完便走了。
这几句话像石子投进池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晌午不到,提举司廨舍前前后后便传遍了。有说赵德昌御下不严、纵容揽工头私改放线的,有说沈彦昭度量宽宏、在运使面前替赵德昌说了不少好话的,更有说得难听的,道赵德昌这回是“败走麦城”,公举未定,先折了一阵。话越传越走样,传到吏房时,已成了“赵勾当被沈勾当当众数落,连运使都摇头”。
赵德昌在城东别院得了信,是一个书办趁送公文的空档专程来递的口信。那书办站在廊下,一五一十把廨舍里的风闻说了,末了还补一句:“小的听潘勾当亲口说的,沈勾当替您说了不少话,才只罚一月俸。”
赵德昌正握着一只茶盏,听到一半,脸色已铁青。待“败走”二字入耳,他猛地将茶盏往案上一顿,盏盖跳起来磕在沿上,碎了一角。他霍然起身,紫袍下摆扫翻了杌子,怒道:“沈彦昭匹夫!当面称兄道弟,背后捅刀!什么替某说话,分明是拿某的脸面往他自个儿脸上贴金!”他越说越气,一脚踢开翻倒的杌子,走到廊下,指着廨舍方向骂了半晌,骂得口干舌燥,才扶着廊柱喘粗气。
院中仆役噤若寒蝉,不敢近前。正闹着,院门外脚步声响,周安世撩袍进来,见状忙上前,拱手道:“赵兄暂忍。某在途中便听说了,特来相看。”
赵德昌回头,胸膛仍起伏不定,恨声道:“忍?某忍了这些时日,忍出个‘败走’来!沈彦昭那厮,某平日待他不薄!”
周安世将他扶回厅中,按在椅上,又命人重沏了茶来,才压低声音道:“赵兄,公举未定,胜负未分。今日廨舍里那些话,多半是潘文远故意放出来的。赵兄若此时发作,正中其下怀。沈彦昭要的就是赵兄沉不住气。”
赵德昌闷坐半晌,手指攥着椅扶手,指节发白。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终于长出一口气,声音低下来,却仍带着火气:“某心里堵得慌。这别院四面都是他的人,某连骂两句都传得出去。”
周安世道:“不如出去散几日心。城外庄上清静,等这阵风头过了再回来。公举的事,我在廨舍里替赵兄看着,一有动静便遣人送信。”
赵德昌默然片刻,点了点头,扬声唤仆役:“备驴!某去城外庄上住几日。”仆役应声去了。赵德昌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对周安世道:“周兄,廨舍那边,你多留意。沈彦昭那匹夫,某早晚与他算这笔账。”
周安世拱手:“赵兄放心。”
赵二一直缩在院门外的墙根下。他本是来别院回事的,听见厅中拍案怒骂,又听见“备驴”“庄上住几日”,脖子一缩,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贴着墙根溜出院门,连头也不敢回。驴牵到门前时,赵德昌已换了身素净圆领袍,幞头压得低低的,翻身上驴,也不与人多话,只朝周安世拱了拱手,便沿着巷子往东去了。驴蹄声得得,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消息传到沈彦昭廨舍时,天已擦黑。潘文远、石敢当、曾彦回、董月娥四人先后到了,姚文清因在工房核对领状,来得最迟。廨舍后堂点了两盏灯,案上摆着几碟果子、一壶温酒。众人围坐,石敢当头一个端起酒盏,低声道:“赵德昌走了,出城去了。周安世那厮还在廨舍里替他张目,但主心骨一走,吏房那边人心便散了。”
潘文远点头:“今日明案一宣,底下书办传得飞快,吏房几个老吏都缩了头。”
沈彦昭坐在上首,手指摩挲着酒盏边沿,听众人说完,才慢慢开口:“今日之事,诸位只看到明面上罚俸一月,却不知我为何要如此拟。”
众人停箸,都看向他。
沈彦昭将酒盏搁下,声音压得极低:“赵德昌转手土方的事,证据确凿,若某真按严查来办,他丢的不止是脸面,吏房勾当官也未必保得住。可某偏只拟罚俸一月——明面上是替他说话,暗地里却把‘御下不严、纵容私改放线’这十二个字,牢牢钉在他身上。运使批了准,便是官面上认了这个说法。往后他再想争提举,上头一翻这案子,便见‘失于觉察’四字,公举时谁还敢把举状投给他?”
石敢当一拍大腿,低声道:“原来如此!明打不如暗钉,这一手高明!”
沈彦昭摆摆手,示意他噤声,继续道:“还有一层。我那暗案节略,请运使批时,只写了‘赵德昌失察,然转手承揽乃堤上常例,不宜深究,恐牵动韩副提举前批’。运使见了,自会觉得深究下去要碰韩崇古,不如轻轻放过。他这一‘准’,便等于把韩崇古也圈了进来——韩崇古若再替赵德昌说话,便是坐实了‘借事生风’四字。我不用自己动手,运使的批、韩崇古的批,都成了我的刀。”
姚文清一直没开口,此时才微微颔首:“借力打力,沈勾当这一手,比直接弹劾稳得多。”
沈彦昭端起酒盏,与众人碰了一下,道:“此事到此为止,明面上谁都不许再提。赵德昌出城,正好。他这一走,吏房群龙无首,公举前这段日子,正是咱们走动的时候。”
众人低声应了,又说了几句廨舍里的动静,便各自散了。董月娥临走时,沈彦昭叫住她,低声吩咐了两句,董月娥点头去了。潘文远最后一个走,将门带上时,回头看了沈彦昭一眼。沈彦昭坐在灯下,袖中那纸暗案已经取出来,就着灯火,慢慢烧了,灰烬落在案上,他用镇纸轻轻一压。
苏婉娘是亥时前后到的。她没走前门,从廨舍后巷角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青布包袱,身上褙子沾了夜露。沈彦昭在偏厅等她,见她进来,起身接过包袱,又递了一盏温茶。
“成了?”苏婉娘坐下,解了褙子外一层薄衫,问。
沈彦昭将白日的事略略说了,苏婉娘听完,面上没什么喜色,只淡淡道:“赵德昌出城,是好事。可他出城之前,周安世必已把廨舍里的话都递给他了。你那位潘勾当,嘴倒是快。”
“某让潘文远传的。”沈彦昭道,“赵德昌越怒,越沉不住气,出了城反倒安静。他若留在城里,天天在韩崇古面前转,才真麻烦。”
苏婉娘点头,从包袱里取出一卷帐簿,摊在案上:“我今日没在廨舍,去了趟城南。刘大郎、熊飞、赵二那三人的帐,我粗粗理了理。”
帐簿上列着三行:刘大郎名下,隧道掘进段工料亏空折铜钱四十七贯;熊飞名下,运土段误工折铜钱十二贯;赵二名下,土方返工折铜钱九贯。三行之下,苏婉娘用朱笔批了四个字:“合伙赔补。”
沈彦昭皱眉:“刘大郎肯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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