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好无趣。
扑啦啦——
一道白色的影子从青年的头顶划过,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恍惚间,程晓羽觉得那好像是一只展翅飞翔的鸟儿。
他下意识地想让自己停止幻想,但一转念,又释怀地笑了。
没必要,马上要跟这个世界告别了,再也不用强迫自己回到无趣的现实之中。
几缕碎发扫过额头,程晓羽微眯起眼睛,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夜风。
地面上灯火通明,车辆在高楼大厦间穿梭,像一座座孤岛,冷漠地来去。偶尔有行人走过,对面而遇,又各自垂首。没有人会注意到,某一个顶楼的天台边沿,站着一个孤独的青年。
楼顶广告牌坏了一大半,“平湖购物天堂”六个字,只剩下最后两个还亮着。程晓羽就在“天堂”的旁边,像一尊雕塑,和整个广告牌融为一体。
他觉得自己在这里站得够久了,轻轻呼出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已经清除了锁屏密码的手机。
手机里有他的遗书,篇幅很短,只有几十个字。
实在是没什么好写的,他的人际关系非常简单,没有恋人,也没有几个朋友,银行卡里的钱已经全部转进了外婆的账户,并没有什么后事需要交代了。
程晓羽想了想,又拿起手机,补充了几句话:
我的离开,不是任何人的错,没有人需要为这件事情负责。另外,我知道这么做会给很多人带来麻烦,对此我深感抱歉。希望来生,有机会弥补。
打完这几行字,程晓羽把手机放到地上。抬腿迈过护栏,两只脚踩上楼台边缘,最后看了一眼脚下忙碌的世界,抬起头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这一刻,身后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别跳,我能帮你。”
这声音低沉有力,在空旷的楼顶显得有些清冷。
程晓羽听见有脚步声在朝自己靠近,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形在不远处站定。四周光线昏暗,程晓羽看不清对方的脸。他想开口问他是谁,却因为吹了太久的风,导致面部肌肉有些僵硬,声音卡在干涩的喉咙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程晓羽,不要跳,我知道你需要什么,我能帮到你。”
男人再次开口,声音变得温暖,似乎带着强大的治愈力。
“你……”
程晓羽终于说出了一个字,但“你”字说出口,他又不知道接下来该问什么了。
你是谁?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要怎么帮我?
怎么可能有人能帮我?
他不知道从哪里问起。毕竟,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又如何能帮到自己?
男人静待了片刻,没有等到下文,便又接着道:
“你的魂碎了,我可以帮找回来。”
“魂——”
程晓羽只来得及说出这个字,接着,毫无征兆地,他脚下的砖块突然有些松动,水泥碎石脱落,他的重心瞬间偏移,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栽去。
失重感顺着脊背蹿上来,耳边风声呼啸,裹挟着一缕似有若无的叹息。
嗡——
一记沉郁的钟声乍然响起。那声音好像穿越了千年,悠悠然,自云端垂落。
程晓羽睁开眼睛,感觉自己已经睡了很久很久。阳光十分刺眼,他忍不住抬手挡了一下。接着就看到一抹熟悉的蓝色,那是他高中校服的颜色。
这是哪里?
发生了什么?
程晓羽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五感在逐渐恢复,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清晰,他这才察觉自己坐在高中教室的地板上,脸上火辣辣地痛。不远处站着一个怒目圆睁、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正在激动地叫嚷着什么。
脑海中的记忆慢慢苏醒,程晓羽猛然回想起来,原来是那一天——
那天早上同桌孔亚轩没来上课,给他发信息也没有回,程晓羽以为他是生病了,帮他整理好当天发下来的试卷,和作业,打算放学时给他送过去。
上午第二节是英语课,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老师在黑板上抄写着:Thesecondlaw……
就在这时,后门突然被推开,教室里的人齐齐向后张望,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怒气冲冲地闯进来,径直走到程晓羽的身旁,把他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男人身形高大,让一米七六的程晓羽显得十分羸弱。
程晓羽睁大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对方接着就是一个巴掌,打得他猝不及防,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程晓羽,亏得我还拿你当个正常小孩,你就是个没爹没妈没人管教的小畜生,你他么离我儿子远一点。”
英语老师扔下手里的书,踩着高跟鞋跑过来阻拦:“这位家长,你怎么能打学生呢!你有什么话到办公室去说!”
“程晓羽是个变态,他是同性恋,他教唆我儿子,他有毒,你们都离他远一点……”
中年男人持续不断地输出最恶毒的语言,程晓羽神情木然地坐在地上,那一瞬间,他觉得辩解是徒劳无用的,反正传言到了最后,一定只剩下程晓羽勾引那个阳光帅气的体育生孔亚轩,被对方爸爸冲到学校暴打了一顿云云。
那些知道他家事情的人,总是不吝于用最恶意的想法来评判他,就像他们此前一直做的那样。
他程晓羽曾经被冠上过很多罪名,再多这一个也无甚所谓。
可是真的无所谓吗?
如果是真的,那为什么会在此后的八年间,再也没有真正地快乐过?
程晓羽把头靠在墙上,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突然做出了完全不符合自己十七岁时性格的举动。
他扶着墙面站了起来,直视着那个因为愤怒而显得扭曲狰狞的男人,语气铿锵有力:
“我没有教唆过任何人,没有!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世界静止了,接着,对面男人以及周围所有人的脸开始扭曲变形。
嗡——
悠远而古老的钟声再次敲响,随之而来的,还有柔和而慈爱的低语:“晓羽,不是你的错,好孩子,抬起头,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那是外婆的声音,仿佛担心他受到惊吓一般,很轻很轻。
钟声包裹着外婆的低语在程晓羽的耳边环绕,中间还夹杂着另一个声音,一个莫名有些耳熟的男声越来越清晰,好像有人在他耳边念诵着某种经文。
“……唯抱心神,归于至静。必守静,破无明……无视无听,心无所执,神守形,久长生。”
随着男人温暖的嗓音撞入脑海,眼前的场景全部消失了,四周重归寂静。
一片黑暗中,出现了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一层薄薄的淡青色光芒笼罩着他的身体,他头枕的位置有一轮明亮的淡金色光圈,好似枕着一面镜子,有点像佛像的头光。
那具身体不着寸缕,脸上五官模糊,看不清楚长相,但不知为何,程晓羽认为那就是自己。
他慢慢走近,看到自己身体心脏位置的上方,漂浮着一个乒乓球大小的蓝色光球,光球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缺口处,流泻出三缕袅袅的青烟,旋转缠绕,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香气。
这感觉让他很舒适,就像有些陈年伤痛被彻底治愈了一样。
再次醒来的时候,程晓羽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阳光从窗棂中透进来,照得屋子里明亮而温暖。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到这是一间古香古色的卧室。门窗和桌椅都是很好看的原木色,天花板上悬着几盏灯笼造型的吊灯,四周弥漫着好闻的香味,和他不久前在梦中闻到的一样。
这是什么地方?
程晓羽满心疑惑。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矮墩墩的东西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看清楚“来人”的模样,程晓羽有些惊讶。
那是个木桩,一个差不多有他膝盖高,有大腿粗细的木桩。它把两根树枝一样的手臂举过头顶,端着一个装着粥碗的托盘,迈开小短腿往里面走。
看到程晓羽醒着,木桩眨巴了一下它那黑豆子一样的眼睛,咧开嘴,用奶呼呼的声音冲他打了个招呼:“哟!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可爱的……机器人!
程晓羽暗自想着,嘴上不忘礼貌回应:“我挺好的,谢谢。”
“不必客气!”
木桩走到了桌子边,踮起它那两只树根模样的脚,颇有些费力地把托盘放到了桌子上。
“嘿,咻!好了,这碗里是桂花年糕汤,先生嘱咐过,要你醒了以后喝一碗。哦对了,先生出门了,可能要傍晚才能回来。”
程晓羽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根本没注意到它说了什么。
他光脚走了过去,在“木桩”面前蹲下来,睁大了眼睛盯着它仔细观察,边看边忍不住夸赞:“好精细!好灵活!”
他转到木桩的身后,掀开它头顶为数不多的几片树叶,试图找到生产厂家、出厂编号什么的。
……
“少年,你这样属实有些没礼貌了。”
“木桩”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似乎有些不满。
程晓羽没想到这个小机器人竟然有这么敏感复杂的情绪,连忙道歉。
“哦对不起!我叫程晓羽,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赤松子,先生喊我阿松。”
程晓羽重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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