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天早上,点名点到第三页的时候,少了一个人,简宁。
简宁的名字后头没有点,也没有横。点是没来,两个点是没回来,划到看不清是死了,名字后头一道横是回来了。简宁那一行什么记号都没有,跟第一天写下它的时候一样。
念了第二遍。
念第二遍的时候场上安静了一些,安静是从前头往后头走的。念完第三遍,靠西边第三排有人举了一下手,举到一半又放下。
那个人说,昨夜第二班。
第二班是守夜,从半夜到天亮。守夜的两个人在门口,门是开着的,风从门里过。排班的表是邵获排的,按名字轮,轮到谁就是谁,排完贴在柱子上,谁都能看。
前天简宁咳过。咳的时候在排队领水,咳了三四声,咳完把袖子拉上去擦了一下嘴,擦完接着排队。她当时在看别的,看见的时候简宁已经不咳了。
昨夜言昭看过那张排班表。
看表的时候手指在“简宁”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停的那一下里有话可以说的:可以让这个人换一班,可以说明天再轮,可以只说一句“这一班换个人”。
规矩是自己定的。按名字轮,轮到谁就是谁,谁也不能替。这规矩立了三十天,三十天里破过一次,破的是中间不许占,破了以后没有人说什么。这是第二次机会。
她没有开口。
第二班出去的两个人里,有一个回来了。
回来的是另一个。当时是早上,他走路走得很慢,走到门口就坐下了。
“坐在墙根。”他说。
“叫了没有应。”
“我以为她睡着了。”
去的人把简宁抬回来了。抬的时候用的是一块板子,板子是从台阶上拆的,拆的时候撬掉了一角,撬掉的那一角留在原地没有捡。抬回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硬得两只手还拢着,拢成一个圈,拢在胸口,掰不开,掰的人掰了一下就不掰了。
放在西边第三排那个位置上,靠着柱子,跟她平时坐着的地方一样。
身上的霜没有化。化了以后脸上是白的,白得干净,看着不像死了,像睡着了没有醒,看着看着会以为胸口还在动,看久了才知道没有。
言昭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看的时候想起来的不是昨天晚上,是那天班会,她说还没来得及道谢,下次一定。
这么长时间她都没有说。
上午点名还是照旧点。点完以后场上没有散,都坐着,坐着等。等什么没有人说,等到后来言昭自己明白过来:他们在等说话。
她把册子翻开,翻到第三页。
翻到那一页的时候耳朵又开始响,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木头,敲完就没有了。侧了侧头,侧完又响了一下,这回响在右边,响完顺着耳根往下走,走到下颌那里停住。
念的是简宁的名字。
念完场上没有一个人动。
这个人活着的时候,场上没有几个人听见她说话。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其中一句是谢谢,说给分水的那个人;一句是报名字,说给第一天在黑板底下念名字的那个人,报的时候声音很小,报完她又报了一遍,第二遍才听清。
现在这两个字被念出来了,五百多个人都听见了。
这是这个人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听见。听见的时候人已经不在场上了。
念完场上有动静。有人偏过头问旁边的人:哪个简宁。
问完没有人答得上来。西边第三排那边有人抬了抬下巴,抬完又放下。
她念完没有合上册子。站在那里又说了一句:
“从今天起,走了的人,名字要念出来。”
说这句的时候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声音是平的,不高,说完在场上撞了一下才散。说完没有人问为什么,也没有人反对。有人在底下应了一声,应完又有第二个人应,应的人不多,应完就没有了。
李越站在靠柱子的那一侧,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念完了他才开口。
“念是对的。”李越说,“念完以后,昨夜那一班还是两个人出去,一个回来。”
场上没有人接这句。铲雪的人停了一下,停完接着铲。
言昭说的是一句很短的话。
“我不是在救她。”
说完自己听了一下,没有再补。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照旧做事情。水箱那边照旧排队,火边上照旧有人端缸子,抬水的照旧出去。不一样的地方只有一处:下午有人问,今天念的那个人,明天还念吗。
“念。”
那人又说,那以后呢。
“以后也念。”
那人还要问,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他走前补了一句:念册子上的名字,小名不算。
下午点名之前,西边第三排那个位置上放着一只碗。
不锈钢的,碗沿上有一个豁口,豁口不大,摸上去不刮手。碗是洗过的,洗完倒扣在位置上,底下压着一角纸,是排班表上撕下来的。
简宁就是端着这只碗排队的。排队的时候端着,领完端着走回去,走到自己那块地方坐下才喝。
没有人来收它。
言昭把它拿起来看过一次。看完又放回原处,还是倒扣着,豁口朝着外头。
排班的那个表是邵获排的。上午有人把它从柱子上揭下来,揭的时候撕成了两半,一半在邵获手里。
下午邵获把这半张拿过来,放在她手边,放完站在那里没有走。
“表是我排的。”
撕开的地方正好从那两个字中间过去,一半在左,一半在右。
言昭看着那半张纸,说了一句。
“按名字轮,轮到谁就是谁。”
邵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表贴回柱子上的时候是按原样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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