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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活着

小说:

我在旧土记账

作者:

四月鹿

分类:

古典言情

夜里,火没有灭。守火那个蹲在灰堆边上,等火矮下去一截就往里送一块木板。

言昭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翻到今天那一页。

今天少了十六个:十一个在东边那面墙跟前排队,排到天亮也不一定轮得上;五个没有来点名。

她定了两条,写在第一页最后那半页上,字很小:念出来才算;人不在的照写,不划。这半页没有给任何人看。

誊抄的时候碰上两行念出来是一样的。抬头往人堆里问了一声,两个人都应了。问怎么写。一个说是日字旁那个晨,另一个说是星辰的辰。第一行后面添了半个括号,括号里写日字旁。

有人问为什么不合并,说一个人编一个号,数起来方便,叫的时候也不会叫错。

“我只是个记名字的,不会起名。”

还有两个她不会写,脸记得,字落不下去。在那一格上各画了一个圈,圈比一个字还小。

四页抄完,从头数了一遍,三百零九。又数一遍,三百一十二。第三遍数到一半乱了。她不知道哪个是对的。

笔帽扣上的时候,她抬头往人堆里看了一圈。看台底下最靠西那三个位置空得扎眼。

把周围人叫起来,问这里之前是哪三个人。没有人答得上来。

东门守夜的跑过来说,半夜有三个人翻墙出去了,翻的是东边那道断口边上那段矮墙,他们把两张床单撕成条,搓成绳,一头拴在暖气片上,一头甩到墙外头,他听见动静跑过去的时候绳已经在晃,晃了三下,他够不着,站在墙底下喊了两声,没有人应。

领头的那个叫孙磊。白天在超市门口,那个人问过一句,问东边那片土能不能过去。当时没有人答他,他自己补了一句,说他妈一个人在家,手机从那天起就没打通。

她没有找人去追。先把那三个人的名字找出来,在每个名字后头点了一个点,点是表示今晚人不在。点完往东门走了一趟,走到墙底下抬头看。绳还挂在那儿,从上往下垂着。她没有去碰。

站在那儿的时候握笔那只手抖了一下,她把那只手在裤子上按了按,缩回袖子里。

她回到台阶上接着等。有人问要不要敲钟把人喊回来。她说天亮再说。那人说天亮就晚了。她摇头,说现在出去找,找的人也会半夜出去。

东边那道口子开始泛白的时候,东门那边有人喊了一声。

来了两个。

一个自己走的,走到一半跑起来;另一个是背回来的,背的人是东门守夜的那个,背到一半换了个姿势,把人横过来抱在怀里。

睡在近处的人起来了,看清楚以后往两边挪开,挪出一大块空地;没有人问出了什么事,也没有人伸手去扶。有个女生把垫子抽出来铺在地上,铺完自己退到后头。

放下的时候,看台底下没有人说话。

背回来那个人只剩半个。

不是从腰那折了,是到那儿就没有了。断口很齐,衣服和里头的东西断在同一条线上,断口上什么也没有挂着。让人想起西边截断的街道。

三个人出去,回来的是一个,和半个人。

他还活着。抬到看台底下放下的时候,他睁开眼,问了一句,问的是到几点了。

有人答了,答的是六点二十。他“嗯”了一声,把眼睛闭上,过了一会儿又睁开,说还有一个没回来。

说完又问,问的是自己那条腿,问放在哪儿了。

没有人答这句。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说了,说算了,麻就麻吧。又问,你们捏一下,捏一下我就不麻了。

还是没有人动。他自己抬起一只手,抬到一半落回去。

有人跑去看台底下喊人,喊的是闻笙和校医院那个护士。护士先蹲下去看,看完说不行。闻笙跟着蹲下,也看了一眼,她不用碰那个人,摇头说不行。她说没有东西能止,也没有药。

有人把自己那件外套脱了,撕开,团成一团压上去。压完血还是从边上渗出来,渗出的一圈在纸板上慢慢扩大。

闻笙伸手把那团外套按了一下,说这样撑不到中午。

言昭蹲下去,先看了那人的脸,看了两秒才开口。问他叫什么。他答了,答的是刘平。她翻回去找到那一行,对了一遍,对完抬头应了一声,说记着了,人回来了。

自己走回来的那个坐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撑着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姓周。

有人问他碰上什么了。

“没看清。”

“走多远。”

“两里。”他说,“走到一段路上,两边土比别处高。”

“高出来的地方是软的,踩上去往下陷。”

走在最前面那个先陷下去,陷到膝盖。他伸手去拉,拉上来的时候,膝盖以下就少了,少得很干净。

说完停了一下。

“不记得是怎么把人弄回来的。”他说,“只记得背上的分量一直在变轻。”

有人说你胡说,人哪有变轻的。

他不争。

“我也希望是胡说。”

有人问要不要把人挪出去,说放在这儿,跟着进来的东西要怎么办。问完自己停了,蹲下去用手把纸板往那人身下塞了塞。

她说挪出去也是挪到墙外头,一样。又说,人在这儿,就在这儿。

她把那两个名字后头的点改成了一横,横的意思是回来了。第三个人名字后头那个点没有动。

有人问要不要划掉。

“不划。”

那人说人还没找着。

“没找着就是没找着,没找着不划。”

天亮以后她做了三件事:叫人把矮墙底下那根绳解下来收好;叫人在三个门口各加一个人,白天也守;叫人把抬回来那个挪到看台底下最里头,那里风小。有人问第三个还找不找,她说找,派两个人顺着墙往东走一段,走到看得见那截断口为止,不许翻墙,天黑以前回来。有人问门为什么要加人,说昨天那三个是从墙走的,不是从门走的。她说,昨天走的是墙,今天墙还在,绳没了,明天就会有别的。

七点半点名。念到孙磊,没有人应,念第二遍还是没有人应,也没有人替他应。念到刘平,隔了两秒,趴在垫子上那只手动了一下。念到姓周那个,应得很大声,应完自己站起来。

她在孙磊那一行后头添了第二个点。在刘平那一行后头添了四个字,还剩一半。添完看了一会儿,没有划。

她坐在台阶上没有动。握笔那只手还在抖,把纸换到左手上,用右手压住。

昨天这个时候刘平还排在队伍中段领水,接过去的时候换了一只手,换完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记得这个。

她想的是,要是换成她自己,她宁可不要那半条命。想完她自己觉得不该这么想,把这一页翻了过去。

耳朵又开始响。

她想的是,要是能现在死掉就好了,再多的麻烦也和我没关系了。

最后她还是攥紧了笔,继续翻开下一页。

天亮两个钟头以后,那个只剩半个的人开始不答话。闻笙让人把垫子连人一起抬到看台最里头,从药箱里拿出一卷纱布,剪了一段,绕在他手上。他的手一直攥着,掰不开。有人替他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脸。

名字后头点一个点的,是没来的;点两个点的,是没回来的;划掉的,是死了的,得划到字看不清。划掉的现在有三个:周牧、实验楼下那个、还有今天的刘平。点两个点的有一道,是孙磊。

东门那个保安腰上挂着一个对讲机,黑的,比巴掌长一点,顶上那截天线磕掉了一块漆。头几天他一天喊两回,喊完听里头的沙沙声;后来不喊了,把它别回腰上。

今天有个来抬水的男生看见了,问那玩意儿还能不能响。保安说不知道,电池是头几天从超市翻出来的。男生说,再喊一声试试。

对讲机举到嘴边,按下去,说了句话,说完松开手,听着。周围站了七八个人,都没有出声。沙沙的,听了很久,没有人指望它有别的。保安的手从按键上挪开,正要把它别回去,那沙沙里头忽然有人说话。

“喂?”

一个字,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保安愣住,举着的手停在半空。

那边问,你们哪儿的。保安答,体育馆。那边静了一会儿,再开口换了个声音,问还有多少人。保安答不上来,回头看台阶。

她走过去把对讲机接过来,按下去,报了一个数,报完低头看了一眼本子。

那边也报了一个数,南边两栋宿舍楼一共一百四十几个,头三天走了一批,剩下的挤在一楼两间屋子里。那边说他们那儿死过人,死了不止一个。

几个?

没数,没人敢进去数。

你们那边谁说了算?那边停了一下,说楼下有个辅导员,出个主意,听不听看各人。

那边又问有没有医生。言昭按住键答,没有医生,有一个护士,和一个看得见伤在哪儿的人。那边说他们那边一个人烧了三天,烧得说胡话,没有药。她说,我们也没有药。

那边又问吃的还有没有。食堂还剩一些,一天两顿掺着吃,没有断过。保安在旁边补了一句,说还有饼干,搬回来那几箱还没动。

她朝保安摇了摇头,保安没有再往下说。

那边说他们那头楼下的小卖部第二天就让人搬空了,昨天翻出半箱饼干,每人分了两块。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念到饼干两个字停了一下。

那边又问这边有没有水。有,一天两趟,一人一勺。那边说,我们这边水是有的,就是不敢出去打。

“你们几点打水。”那边问。

“早上六点,下午四点。”

那边把这两个数念了一遍,念完说,记下了。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说,那先这样。说完又说了句什么,被沙沙盖住了。再喊,那边就没有回。

对讲机放下以后,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南边死过人,死了不止一个,没人敢进去数;这边死了三个。

三个。她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心里松了一下,松完她自己也知道那是松了一下,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

下午三条规矩是在台阶上说的。头一条是埋人,三具:教学楼器材室那具,操场边盖上两张床垫的那个,还有今天早上没的那个。有人问,埋哪儿。

“埋在跑道外头。埋深。”

去挖坑的人问往哪一头挖,往教学楼那头,不许往东去,离断口越远越好。操场北角那两张床垫是接着掀的:掀的人先掀起一个角,把角放回去,站在那儿没动,深吸了口气憋着,才把整张掀开,底下先露出来的是一只蓝拖鞋,还穿在脚上,另一只脚光着。掀的人往后退了半步,等憋的那口气用完了,才试探性地闻了闻。

什么臭味都没有,就好像那个人刚死不久似的。

第二条是厕所。这一条说完她停了停,又添了一句,说这里女的有一百多,往后谁身上来了就到台阶上头找她,别自己不说。底下静了一下,有个女的低低应了一声。

第三条是垃圾。包装袋、空瓶子、火堆里扒出来的灰,不再堆在门口,全部归到东墙根那一块,堆了再压土。

三条说完她又补了一条,说从今天起,谁要出去,先跟门口说一声。有人问,说了就能出去吗。说了我们才知道少了谁。

底下有人问,这些规矩谁定的。

“我定的。”她抬着头,两边自己剪的鬓发不一样长,右边最深处夹着一缕白发。

再没有人问。人堆里那位老教授说了一句:“谁定的都行,定出来能照着做;做得不对,明天再改。”

天黑前,往东去的两个人回来了,鞋上全是土。问看见什么没有。两个人说没有,走到看得见断口那一段就停了。又问孙磊呢,两个人都摇头。

天黑以后,闻笙在人堆边上坐着,面前站了五六个人,说的都是胃疼。排队的里头有一个是抬水队的,说喝的是水塔底下打上来的,烧开了也疼。闻笙说:“明天烧的时候看一眼起不起沫。”有人说:“你这说的跟没说一样。”闻笙说:“我看的是伤,胃不归我管。”医务室那半间的钥匙找着了,给闻笙拿着。

言昭把这个记下来:药,医务室半间;钥匙给闻笙。

夜里,她一个人坐到看台最上头那一排。从那里能看见跑道外那三块新土,有人在那三块地方各压了一块砖。看台上只剩她一个的时候,顶上的灯暗了一下,暗了半分钟才回来,回来以后比之前又暗一点点。她盯着看了很久,才确定不是自己眼睛的问题——电要用完了。

手机掏出来,按了一下侧键,红色的空电池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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