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他们来之前,娘子还半信半疑的。
也不怪娘子犯疑,因着此事实在是蹊跷,话本子也不敢这么写吧。
前日里娘子回娘家,用了哺食后,刚从门口出来,冯佩玉便从巷子口闪了出来,拦在车前。
声泪俱下的,拉着娘子说了好一会子话。
冯佩玉原是走街串巷,替人梳头化妆糊口,早前接了老鸦巷口的一处活计,谁知那主顾,竟是个做暗门子皮肉生意的妇人。
而且在那种地方,竟然碰到了家中主君!
冯佩玉哆哆嗦嗦抹着眼泪说道。
“就在老鸦巷口,奴家还以为是个寻常寡居的妇人,上门给她梳过几次头。”
“但渐渐觉着,此妇人有些古怪,说是寡居吧,每每都要梳些华丽扎眼的发饰,妆容也尽是艳丽的。”
“后来有一回,竟迎面撞见她和一男子举止狎昵轻佻,奴家吓得连忙回避了,也知道那妇人做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后面那妇人再请,那种腌臜是非之地,奴家也不敢再去了,谁知今日......”
冯佩玉小脸吓得发白,哆哆嗦嗦的说。
“今日就在娘子的后院里,竟碰到了那个男子......”
“奴家当时听到坠儿姐姐喊他主君,知道他就是娘子的夫君,一时害怕极了。”
冯佩玉抹了抹眼泪,看了看纪娘子的脸色,欲言又止。
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不能听的,纪娘子身形晃了晃,扶着坠儿的手,让她接着说。
“但是他们窃窃私语,奴家也无意间听了一耳朵,都是些不能入耳的阴私事.......”
“什么买宅子,差价,官府不让卖,娘子的嫁妆,悄悄的,之类.......”
“当时不明就里,但今日撞见那男子,知道那就是娘子的夫君,再一想,娘子说家中要买宅子。”
冯佩玉捂着心口道,“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在算计的人,就是娘子.....”
“今日奴家自知撞见了犯忌讳的事情,怕招来祸事,惹人报复,便一刻不停的离了这里。”
“但回去左思右想,后怕得不行,纪娘子抬举奴家,让奴家上门梳头,还给了这么丰厚的赏钱,那便是对奴家有知遇之恩了。”
“奴家实在不忍心,看着娘子被至亲之人蒙在鼓里,只能斗胆前来禀报,求娘子早早提防,好保全自身。”
这一番话说的,言辞恳切,情真意切,有理有据。
纪娘子当时听完,如遇雷击,整个人木在那里,缓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起初是不信的。
但想到冯佩玉这小娘子为人处事端正,而自家夫君是个什么货她心中也有数。
又想到坠儿回来说,夫君今日在院子里见到冯佩玉后颇有失态,二人似乎之前认识。
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全都对上了。
纪娘子虽是个能决断的,当时听了冯佩玉的话,也是手足无措慌乱了一会儿,还掉了几滴泪。
无非哭这世上多是无情无义之辈,自己所托非人。哭自己事事周全,步步退让,反倒养出个贪得无厌的白眼狼。
她与蒙将军结缡数载,操持中馈,生儿育女,府中上下吃的用的,蒙将军官场的人情往来,哪个不是她的嫁妆贴补的。
为着买这个宅子,她狠了狠心,将城外上好的水田和庄子都卖了,才凑够了六千两现银。
本以为夫妻一体,但从头到尾,只有她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他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早就和外人商量着,要将她算计的骨头渣都不剩。
他如此行事,夫妻的情分算是彻底断了。
好个至亲至疏夫妻。
纪娘子心智坚定,伤心了一会子,便醒过了神来,咬牙迅速的想好了应对之策。
今日等蒙将军出了门,纪娘子便调兵遣将,兵分两路。
一路人悄悄的跟着他去了王宅,当场抓了个现形。
这也是为了防着他们真的签了买卖契书,那可是干犯国法的事情,她可不能叫一个卑鄙小人连累了全家。
另一路人直奔外院的书房,将蒙将军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
果然,除了拿去买宅子的一千多两,余下的五千俩银票还躺在书房博古架底下的暗格里呢。
此时的王宅,抓现行的管家嬷嬷抢先上去,一把抓过桌上的买卖契书,看了看赶紧揣进怀里。
“听闻有牙人糊弄主君,将不能交易的宅子哄骗着卖给了主君,娘子得知赶紧叫我们赶来了。”
“那个天杀的牙人是哪个,滚出来!竟敢诓骗我家娘子的钱!”
“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不要脸皮的腌臜货,正打量着没人知道你的丑事不成?”
那管家嬷嬷叉着腰便骂起来。
哪里还能找得到牙人,这房里只有蒙将军和王家公子二人而已。
管家嬷嬷这指桑骂槐之意,任谁都听得出来。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钉在蒙将军脸上。
蒙将军一张黝黑的面皮涨的通红,颤颤巍巍的指着她,连声叫她闭嘴。
纪娘子院里管家嬷嬷一向是有体面的,膀大腰圆,胳膊如酒瓮般粗,如今更是不怵他,嘴里还滔滔不绝地骂着。
当众闹到这般地步,此事哪里还能成?
蒙将军长这么大,头一回这般羞愤难堪,偏又不敢当场发作,只恐坐实了诓骗娘子钱财的罪名。
又见那边的卖家王家公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的呆若木鸡,蒙将军只恐他缓过神来,说出对自己不利的话。
罢了,三十六计走为上,日后再跟他们算账。
当下哪还顾得上什么体面,他气急败坏的推了一把门口的小厮,仓皇的夺门而逃。
“这是个……什么意思.....”王家公子对着空气喃喃道。
这厢仆役们在王宅正闹得热火朝天,与此同时,蒙府之内,也是鸡飞狗跳。
只因纪娘子又气又恨的,将银子找回来还不算完,今日要新仇旧恨一起报了。
之前她知道蒙将军四处拈花惹草,但只要没闹到家中来,没大张旗鼓的纳妾,在旁人眼里,夫妻俩还是一团和睦,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谁知给了他体面,他反倒以为自己是个软面团,可以随意揉捏了。
今日先是去了前院里,将蒙将军买来的貌美女使们尽数撵了出去。
又揪出几个平日里跟着蒙将军夜夜流连烟花柳巷,帮他遮掩行踪的随从们,拖到廊下打了一顿。
求饶之声此起彼伏的,府中上下人人噤若寒蝉。
好好发作了一通,尤觉着气不顺。
后经冯佩玉一提醒,这才想起来。
哟,外头还有个老相好,绡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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